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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胡不喜》作者:尼卡(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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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發表于 2014-4-18 21:02:18 | 只看該作者 |只看大圖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云胡不喜》作者:尼卡(完結)
(VIP2013-12-16完結)
一品紅文
積分844498 字數1573284 閱讀7855150 收藏5409人 評論40078條

內容簡介
她是出身北平、長于滬上的名門閨秀,
他是留洋歸來、意氣風發的將門之后,
注定的相逢,纏繞起彼此跌宕起伏的命運。
在謊言、詭計、欺騙和試探中,時日流淌。
當纏綿抵不過真實,當浪漫沖不破利益,當歲月換不來真心……
他們如何共同抵擋洶洶惡浪?
從邊塞烽火,到遍地狼煙,
他們是絕地重生還是湮沒情長?
一世相守,是夢、是幻、是最終難償?
==============================================

前言
《云胡不喜》前言

老早就想寫這么一個背景下的故事。只是近兩年來,頗走了些岔路。那些岔路里,包括上一個完成的故事《一斛珠》。
在我創作某一段情節的文字的時候還在想,歷史上是不是真的曾經出現過那么混亂、激蕩的事件?終于到了2012年9月15那日,發生了一些事情,情形與我“憑空捏造”的情節驚人的相似,而與多年前的一些史實,也驚人的相似。我寫作的目的并不在于改造或者影射什么,只在于借助于某種特殊載體的表達。而我希望這種表達,既不會太遠離歷史,也不會遠離當下。畢竟從我自身講寫作是一種宣泄、一種會令心境平靜的方式,而對絕大多數讀者來講,閱讀也大約僅僅是一種消遣、一種能讓身心愉悅的途徑——假如在宣泄和消遣之外寫、讀雙方共同獲得一點什么,那將是我的榮幸。
所要說明的是,故事實際上是架空的寫法。文內所涉及的人物、背景、及相關細節描寫,盡量靠近設定的年代,但因為作者見識淺陋、所學有限,在寫作過程中必有依賴想象力而發揮的部分,如有過分夸張及不合情理之處,或者有確切資料能夠提供相應參照,請各位及時指出,以便作者及時研習和修正。作品雖為作者原創,但其成長和成熟,實在有賴各位支持。在此預先表示感謝。
另因作者自身的原因,并不能保證必定日日更新。所以作者在這里敬請各位入坑謹慎。等更、刷更的辛苦自不必言說。想想墻這邊等著會鶯鶯的張公子,等到半夜別說鶯鶯沒來紅娘也沒有來,實在是窩火。本作者再不懂事,張公子的心情還是能體會的。本作者還是將盡自己所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更文連續性,不令追文的各位過于辛苦。
特別感謝各位老朋友一直以來的支持。非常多的時候,有你們在我覺得安心極了。盡管事實上你們當中跟我有過真正的交流的,千萬分之一而已。這是一個新的開始,接下來要走的一段路,也許我們都會覺得路邊的風景似曾相識——盡量來點小新意,但是真的、真的那些作者偏愛的詞匯和表達方式很難不重復出現——不過請相信,在似曾相識之外,作為這篇文字的創作者,最大的心愿,還是希望在自己寫作的路上,能夠寫出哪怕只有一點點,不同于以往的東西。若能做到每一部作品都有一個小小的進步,也算這一步沒有白走。
言情小說世界浩如煙海,推陳出新實屬艱難。但重復前人走過的路,也要踩出屬于自己的腳印。此之謂創作,而非抄寫或簡單重復。這是身為創作者的自尊、自愛、自重之心。

是為前言。

尼卡
于2012年10月21日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一)


【題記】
家國天下,本不是她的抱負。

《第一章·最近最遠的人》

清早,濃霧彌漫,位于法租界嘉德理大道上的慈濟醫院還沒有開門,門前已經聚集了一**等待看門診的人。
一個黑色的身影從轎車里出來,邁著穩妥而優雅的腳步,徑直走向位于大廳中央的電梯。
在她位于四樓的辦公室門口,已經在等著她的女秘書微笑著說“院長早”,一邊將黑色的木門打開,一邊替她接過手中的拎包。
“早?!彼f著,走進辦公室里去了。
室內有一股陰冷潮濕的味道,混合著來蘇水氣息。
她慢慢的摘下手套,露出一雙凝白纖細的手。
抽下別住帽子的兩根細細的發卡,她將頭頂的帽子取下,連同手套一起放在了桌上。
她繞到辦公桌后,立于窗前——濃霧絲毫沒有散去的意思,從這里看出去,高大的法國梧桐那濃密的枝葉幾乎觸到窗子。她默默的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衣架前,脫下大衣來,換上了那件雪白的醫生袍。有些刻板的白袍子,因剪裁精致而尺寸恰到好處,非但沒有將她姣好的身段遮掩了分毫,反而在規矩之內,襯得她更有幾分沉靜的書卷氣。
她從鏡中看著自己。
金絲邊眼鏡后那雙眼,微笑時,眼角就會有細密的紋路。
她不再少不更事了……她對著鏡子,將發髻重新整理了一遍。確保沒有一絲亂發垂下來。
隨著“咚咚咚”的敲門聲,女秘書梅艷春進來,說:“院長,時間到了,該去開會了。理事們今天都來了,想要見見您?!?/font>
她的眼神表明她知道了。
鐘聲在此時響起,已經是早上八點整。
她雖然聽不到醫院大門開啟的聲音,卻也能想象到,剛剛聚集在醫院大樓前等待門開啟那一刻的民眾們涌入時那嘈雜的腳步聲……心內泛起些微激動,她希望此刻自己是坐在診室中的。然而她眼下最先應付的,是這個醫院的理事會成員們。用前任院長的話來說,那是一**讓人頭疼的家伙。
“小梅,我來了有兩個周了吧?”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問跟在身邊的秘書。
“是。您也有兩個周末都沒有休息了?!泵菲G春是個嬌俏可人的女子。她微笑著,走快一步,給她開了會議室的門。會議室里早已坐滿了人。見到這位女士,男士們都站了起來。
她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對大家點頭,輕聲的說:“諸位請坐。初次見面,我是凱瑟琳程?!?/font>
她一口流利的英文,幾乎沒有口音。
梅艷春站在門口,看著凱瑟琳程開始從容的主持會議,便慢慢的退了出去,將會議室的門合攏。她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會議,而將決定這家醫院日后的命運……這位美麗的女士,在重重困難中,能否做到前任院長沒有做到的事?一切都是未知數。
梅艷春嘆了口氣。
突然,一陣車響驚動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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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4-4-18 21:07:49 |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

梅艷春站在廊上的窗前往外看:霧薄了許多,隱約能看見后院里的車道上,有兩輛黑色轎車停下來。押后的軍用吉普車上跳下來灰色制服的衛兵,立即開始分散警戒。梅艷春看到這陣勢,心想這不知是什么人來了?慈濟前不久因為拒絕提供五百個床位的支援,而和軍方起了摩擦。因此醫院上下對穿制服的人總是格外的警覺……又過了一會兒,第二輛轎車上才下來一位身材中等、敦實厚重的軍人,深灰色的制服,說明他的軍階高度。他倒是沒有再耽擱時間,踏著利落的腳步,往住院大樓里去了。
“什么人呢?”梅艷春自言自語的問。還是看不清車上的標牌。但看服色,應該是中央軍的人。
“沒認錯的話,應該是第35軍的軍長逄敦煌?!闭驹谒砗蟮囊晃荒贻p的醫生說。
梅艷春沒想到身后有人,認真被嚇了一跳。
“密斯梅早?!蹦贻p的醫生輕聲的說。
梅艷春只好微笑著說:“李醫生早?!毙南朐瓉硎呛蘸沼忻腻潭鼗湾誊婇L——但看背影,倒沒什么特別之處……“他來干什么?”忍不住補問一個問題。
“聽說他的女兒在這里住院?!崩钺t生回答。梅艷春望著窗外,他望著梅艷春秀麗的側影。
“他結婚了?”梅艷春問。最近逄敦煌經常占據報紙頭版,與他的直屬上司陶驤及另外幾名主戰派將官一樣,眼下在中央軍里是炙手可熱的的人物……但印象里,這人似乎是沒有妻室的。
“這倒不清楚。據護士說那是他的女兒。也許,是他撫養的遺孤?逄軍長是個好人。他很多部下的遺孤,都由他辦的遺族學校助養?!崩钺t生微笑著說。
“是這樣的啊?!泵菲G春低頭看看表,禮貌的跟李醫生告別。
她又看了一眼后院:那幾輛車子已經悄然移開了,連剛剛在警戒的士兵也早已不見蹤影。
逄敦煌,傳奇將軍逄敦煌,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軍長!”
逄敦煌剛剛走近了病房門,守在病房門口的衛兵“咔咔”兩聲,提槍立正。
他回了個軍禮,責怪的說:“小聲點兒?!睕]來得及阻止他們,他有點兒懊惱??戳搜劾锩?,壓低聲音問:“怎么樣了?”
“報告軍長,醫生說……”
逄敦煌臉一沉。
“報告軍長,醫生說……”衛兵也壓低了聲音。
病房門“呼啦”一聲開了,赤腳站在門前的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兒打了個哈欠,說:“醫生說,我隨時可以回學校上課了?!?br /> 逄敦煌一看到小女孩兒,唷了一聲,攔腰抱起她來,就說:“小祖宗,你怎么這就下地了?著涼怎么辦?”
“逄叔叔接我出院吧?醫生都說了我沒事,只要回家繼續吃藥休息就可以了?!毙∨鹤诖采?,笑嘻嘻的。一頭柔軟的發,濃密的覆著,大大的眼睛亮閃閃的。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

“等我仔細問過醫生再說?!卞潭鼗涂粗臉用?,雖然還是一團稚氣,卻隱隱約約的已經像極了另一張面孔。他胸口立時便有些發緊。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以掩飾自己的情緒。對付這孩子,他一向沒有什么好辦法。
“秋薇姨姨問過很多次了,醫生都嫌她煩了。你再去,醫生也嫌你煩了?!毙∨簩W著他的樣子,也揉了揉眉心。她還有些嬰兒肥,小手胖乎乎的。粉白紅潤。
“誰敢嫌我煩!”逄敦煌一瞪眼,“沒有老子在戰場打鬼子,哪兒有他們在這兒太太平平開醫院的份兒!”
“逄叔叔,不講道理?!毙∨亨洁阶?。
逄敦煌嘆了口氣,又瞪眼,問:“秋薇呢?秋薇怎么不在這里看著你?”
“我說想吃小籠包,小薄開車載著她去買了。用不著她在這兒老看著我。您要不來,我這會兒一準兒睡的香著呢……再說她家里的老三老四一時離了她就鬧騰……”小女孩兒眨眼,口齒伶俐的說著。逄敦煌看她,暗笑。這孩子的父母,都不是愛說話的人……也許是從小被秋薇帶的緣故?小女孩兒見他只管笑,又說:“逄叔叔,秋薇姨姨太忙了,要不這次出院了,我住您那兒去吧?”
“住我那兒怎么行!”逄敦煌皺眉。這古靈精怪的小家伙,一會兒一個主意,讓他應接不暇。他盼著秋薇快些回來,因為他就要對付不了。
“怎么不行?”小女孩兒問。眨著大眼睛,直直的瞅著逄敦煌。
“我那就是個養蜘蛛的地方。你去我那里?誰照顧你???”
“看媽啊?!毙∨亨搅俗?,“逄叔叔,您不讓我去您那兒,該不會是因為……您又換女朋友了吧?”
“胡說胡說!”逄敦煌急了,“這都誰跟你說的?”他揮了下手,一眼看見身后的副官,副官正在偷笑,被他一瞅,急忙立正站好。逄敦煌手指點著副官,罵道:“我讓你們沒事兒都嚼舌根兒……圖虎翼這老婆,平時看著倒是老實巴交的,該不會背地里也是個能編排人的吧?囡囡,你說說,這都誰和你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說說,說給逄叔叔聽聽……”
他正嘟嘟噥噥的,走廊上傳來一陣篤篤篤的高跟鞋聲。
副官探頭往外一瞅,回來微笑著報告:“圖太太回來了?!?br /> “回來的正好,我正要找她呢,怎么能跟囡囡說我壞話?”逄敦煌站起來,掐了腰。
“逄將軍,我人前人后的可從來沒說過您一個不字兒?!遍T外進來一個少婦,挽著發髻、穿著紫色的洋裝,容貌十分秀美。此時笑微微的,拎著一個食盒走到床前,望著床上早笑歪了的小女孩兒,“你呀,又是你這個小鬼頭!”她語氣寵溺極了。
逄敦煌“哈”了一聲,說:“不是你編排我,囡囡怎么知道我又換……”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

“您看?!鼻镛币粩偸?,“還用我編排您,自己個兒就先說漏嘴了?!彼f著,把食盒打開,給囡囡盛了粥,要她喝。見囡囡笑嘻嘻的,就說:“你就逗你的逄叔叔吧。反正你逄叔叔就是千軍萬馬都指揮的了,唯獨對你沒辦法?!?br /> 囡囡捧著碗,只是笑。
逄敦煌摘了軍帽,坐到病床前,看囡囡喝粥。
秋薇見他滿面滿眼的慈愛,也笑了。靜立一旁。逄敦煌看她一眼,問:“虎翼那邊最近有什么信兒?”
“說是這兩日就回來的?!鼻镛闭f著,對逄敦煌暗暗的使了個眼色。
逄敦煌看著似是對他們的話題毫無興趣的囡囡,說:“最近大部隊在休整。陶司令的指揮部已經進駐徐州。囡囡,你爸爸……”
“我不吃了?!编镟锿崎_碗,一掀被子鉆進被窩里,“你們都出去,我要睡覺?!?br /> “囡囡……”逄敦煌無奈的隔著被子拍拍囡囡的肩膀,那小身子又猛的在被下扭了兩扭,干脆蒙上了頭,“囡囡,這回不能耍脾氣,爸爸回來,你一定要回家陪爸爸安安生生的住兩天去,知道嗎?”
“逄將軍?!鼻镛睂χ麛[手。
“軍長!電報!”病房門外傳來副官的報告聲。
“知道了?!卞潭鼗驼f著站起來。見囡囡毫無反應,戴上軍帽,對秋薇說:“我這就得走,你多費心——要是醫生確定囡囡沒事,就帶她回家。我忙完了就來看她。有什么事,及時告訴我?!?br /> 他說著往外走。
秋薇答應著送他出門。到了走廊上,她將病房門掩了,輕聲的問逄敦煌:“陶司令確定這幾日能回來?”
“部隊奉命休整,按說他應該有空回來。我聽說陶老太太也從南洋回來了,也是這兩日就到。他嘴上是從來不說,也是想囡囡的?!卞潭鼗驼f著,戴上軍帽。
“那,陶司令跟蘇小姐的事……坐實了嘛?”秋薇問。
“他需要一位夫人。囡囡也需要一個母親?!卞潭鼗筒]有正面回答。
秋薇張了張口,嘆氣道:“是的。只是,這孩子……說句不該說的,蘇小姐畢竟年輕了些?!?br /> “放心呢,哪兒能讓她受了委屈?退一萬步講,就囡囡這小脾氣,她不給人氣受就不錯了?!卞潭鼗兔靼浊镛钡男那?,他的心也有些沉,臉上卻是笑著?!艾F在她愿意跟著你,你就多操心一些吧?!?br /> “我答應了小姐的,一定會做到?!鼻镛闭f。
逄敦煌聽了這話,看秋薇一眼,什么沒有說,帶著人離開了。
秋薇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回了病房。進門一看床上卻是空著,大驚失色,驚叫道:“囡囡?!”
衛生間的門大開著,她闖進去。衛生間里空無一人,窗開著,她心里咯噔一下。撲到窗口,就看見一條白色床單結成的繩索下,那個穿著粉色小花朵睡袍的小女孩已經將要落地。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五)

她一陣眩暈,叫也不敢叫、喊也不敢喊,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的扣住繩索,眼睜睜的看著小女孩輕巧的落了地,她才“呀”的出了一聲。
小女孩落了地,仰著臉對著兀自目瞪口呆的秋薇揮了揮手。
“囡囡,你站??!”秋薇急了,這才大聲的叫:“衛兵、衛兵!”
衛兵呼啦啦的闖進來。
秋薇喊道:“快去,囡囡在后院,快把她帶回來!”她又伏在窗臺上,對著囡囡大聲:“囡囡不要亂跑!囡囡!囡囡……遂心!陶遂心!”秋薇語無倫次的,見遂心提著小裙子光著小腳越跑越遠,恨不得插翅飛下去逮住她。
遂心則暢快的笑著回身便跑。腳印落在草地上,露水沾了鞋子,有些冷。她甩甩腳,一點兒都不在乎。
醫院這四面高樓將花園圍成了一個裝滿濃霧的盒子,遂心在霧中的草地上奔跑著,不時的被雪松樹梢刺到面龐。她開心的笑,只覺得這地方,像極了她最喜歡的故事《綠野仙蹤》里那個神奇的仙境……待她從灌木叢中鉆出去,剛剛站定便發現自己站在了連結幾座醫院大樓的十字路上。她小心的看了看方位,決定朝南邊大樓去——穿過南樓,應該就是醫院前門了。她記得的。
可沒跑兩步,她就看到穿著灰色軍裝的衛兵從西邊大樓門口沖出來,沖破霧氣叫著“遂心小姐”。
遂心撒腿就跑。
她躲躲閃閃的繞過腳步匆匆的醫生護士和病人。
衛兵追的近了。她調轉方向,但就在她一轉身的工夫,她撞在一個人懷里。
“哎喲!”她叫起來。聲音嬌嬌的?!皩Σ黄??!彼径?,說完這句便要跑,不料那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一時之間走不了,便被迫的站直了。
“別亂跑?!蹦侨苏f。
遂心被這一把清亮的嗓音攝住了似的,抬頭看著自己撞到的這個人——是個穿著白袍子的女人。她仍保持著半抱著自己的手勢,用她的手臂承擔著自己的重量——于是遂心就這么站著,打量著她:她身上有股醫生的味道,可不同于其他穿白袍子的女醫生或者女護士,她的味道暖暖的,又有些淡淡的說不出的香氣……遂心吸了吸鼻子,一瞬不瞬的望著這個女醫生:她并不令人害怕。大大的眼睛藏在薄薄的鏡片后,也看著她。在這樣的注視下,遂心不由自主的就有些發窘。
“這個時間怎么不等著醫生查房,跑到外面來了?”她問。
遂心沒有出聲。
女醫生身后就有人說程院長,這是兒科的病人,叫陶遂心,是急性腸胃炎入院的。
“你姓陶,名遂心?”被叫作“程院長”的女醫生問。
遂心眼看著自己的名字,從那雙線條柔美的嘴唇間被叫出來,沒點頭,也沒搖頭,眨了眨眼,反問:“那你叫什么?”
鏡片后的大眼睛里,閃過一絲笑意。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六)

“我?我姓程,叫凱瑟琳?!彼郎睾偷恼f。
“你是洋人嘛?”遂心問。
“不,我是中國人?!?br /> “是中國人,就要叫中國名字?!彼煨牡男∧槂河行﹪烂C。
凱瑟琳程怔怔的望著遂心。
“是中國人,就要叫中國名字?!币彩沁@樣一句話。只是沒有柔柔的喉音,而是低沉有力的。
這么巧,這孩子也姓陶。
“哦?”凱瑟琳程不由自主的摸了摸遂心的耳垂。柔軟而嬌嫩的耳垂。她輕聲的,幾乎不像是在問:“這是誰教給你的?”
一個小孩子,很難想象,她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爸爸?!彼煨牧⒓凑f。
凱瑟琳程怔怔的望著遂心。
聽到身后的梅艷春在提醒她該走了,才闃然一省,松開握著遂心小手的手。
“程院長好喜歡小孩,應該轉去兒科?!庇嗅t生趁機開玩笑。
“可不是?!眲P瑟琳程也笑著,看遂心。
“你的中國名字是什么?”遂心頑皮的問。
“我的中國名字是……”凱瑟琳程含著笑,正要告訴遂心,就見遂心一跺腳,嚷嚷著“糟糕糟糕”。
原來衛兵已經追到了跟前。
凱瑟琳程有些莫名其妙,她看著這些衛兵跑過來,后面更有一個軍裝漢子,幾乎是氣急敗壞的,對著這邊就喊:“陶遂心你這個小混蛋,你給我過來!”
遂心吐了吐舌尖,小靈貓似的迅速躲到了凱瑟琳背后去。
凱瑟琳直起身。遂心溫熱的小手抓著她的袍子。那漢子聲音渾厚,態度也有些粗野,遂心卻不害怕,吃吃的笑著。
凱瑟琳看著來人。
逄敦煌卻根本沒有注意到凱瑟琳程。他徑直沖上來,一把拉了遂心在懷里,拎起來就轉身,說:“我叫你不聽話!我剛轉身你就敢逃跑,醫院是監獄啊,我且跟你秋薇姨姨說著,讓你快點兒出院回家呢……”他斷斷續續的說著,抬頭看到追過來的秋薇,說:“看好她。出了事,怎么跟她父親交代?”
“交代什么???為什么要跟他交代?他早就不要我了!他就只管把我丟給你們……放開我!”遂心尖著喉嚨大叫。
“陶遂心!”逄敦煌大喝一聲,“你再胡說!你信不信我揍你?”他是臉漲紅了。似乎遂心是說了什么讓他難以容忍的話。
“你揍我!你揍我??!他就是不要我了,就是不要了!就是不要了……你還兇……你也兇我……我討厭他,也討厭你!討厭你!”
眼看著遂心的大眼睛里充了淚,逄敦煌的臉色又和緩下來。
這孩子尖聲的哭叫,扎人心窩子。
“你呀!”他將遂心抱起來。堂堂的漢子,只覺得當眾抱了這孩子,太溫柔也太令人難為情了,可還是抱起來。輕聲的哄著。他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發愣的秋薇,“秋薇?”
秋薇一雙手死死的扣在一起,眼睛盯著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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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4-4-18 21:09:17 |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七)

逄敦煌被秋薇的神色弄的一怔。
秋薇急忙抹了下眼睛,迅速將遂心抱在懷里,轉身低頭就走。逄敦煌稍覺異樣,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已經空無一人。他似乎意識到什么,往前走了幾步,就見一隊穿著白色袍子的醫生護士走進了后面的住院大樓。
“剛剛那些是什么人?”他問。盯著那一群人。
“醫生?!毙l兵回答。
逄敦煌想了想。在醫院,這樣一群白袍子,出現在哪兒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他轉身,看到這幾個呆頭呆腦的衛兵,突然氣不打一出來。
“一群廢物點心!連個小孩子都看不住,要你們何用!”逄敦煌轉了身,氣的罵道,“給我看緊了些。出了什么意外,不用等陶司令回來,就有你們吃不了兜著走的時候!”
“是!”
逄敦煌抓起軍帽,狠狠的撓了撓頭。
剛剛一通亂跑,他出了一身汗。
此刻心跳有些急,這也令他格外的有些煩躁……
住院部的大樓里,凱瑟琳程繼續帶著醫生們巡房。
“陶遂心,就是陶司令的女兒吧?遂心遂心,這名字起的真好?!?br /> “可也夠貪心的?!?br /> “是啊……遂心,事事遂心?”
“陶家是一方諸侯,富可敵國,竟還要事事遂心?!?br /> “名字嘛。眼下為了抗戰,陶家也是舉家為國出力,難得的……”
“所以,就讓陶司令事實遂心吧?!?br /> 上二樓的時候,兩位中國籍醫生在悄聲聊天。其余的外國籍醫生,或者是語言不通的緣故,或者是并不關心這些消息,都沒有出聲參與。話題又迅速的轉回了病人和病例上面去。
凱瑟琳差點被腳下的臺階絆倒,幸虧梅艷春扶了她一把。
“您還好吧?”梅艷春輕聲問。她看出凱瑟琳有點恍惚。
凱瑟琳點點頭。
“還有兩科……產科和兒科?!泵菲G春看了眼手里的表格。凱瑟琳程本是婦產科的??漆t生。她作為院長,今天巡視的卻是所有的病房和科室。
凱瑟琳又點點頭,表示記得。但在巡視兒科病房之前,她卻說自己不太舒服,提早離開了。并沒有讓梅艷春跟著。
穿過病區花徑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此時霧消散了些,花木扶疏的園子,各處景色漸漸清晰。
而不遠處的觀景亭里,一個深灰色的身影背對著她。
她走近些站住,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隨著她的一聲嘆息,那個背影轉了過來,看著她。
好久,好久。
“敦煌?!彼谐鏊拿謥?。
逄敦煌是定定的瞅著她的,直到被她這一聲呼喚,才喚返了神似的,說:“王八羔子程靜漪,給老子過來!王八羔子……你這個王八羔子、死丫頭!老子真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程靜漪微笑著。
逄敦煌捶了下胸口,轉開臉,胸口劇烈的起伏終于被他強行壓制的平穩和緩下來,才走過來。
大大的眼,瞪圓了豹子眼似的,炯炯有神。此時他的眼珠在發紅、潮潤。
他使勁兒的咳了一咳,才說:“你終于回來了?!?br />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八)

“是?!膘o漪說。
“哈哈……我就說嘛,我的眼,不帶看錯的!只要一眼,只要一眼!”逄敦煌哈哈大笑著,食指比在鼻尖眉眼前。他用這樣夸張的動作,掩飾著自己過于激動的情緒。見靜漪微笑望著他,他說:“因為你,我耽誤了軍務。要被軍法處置,你可得負責?!?br /> 他瞇瞇眼,忽然的有些賴皮的味道。
“堂堂的陸軍少將、35軍軍長,這一帶的防務全由你負責,說你是土皇帝都不過分,誰處置你?”程靜漪并不理會他的“威脅”。
逄敦煌再次哈哈大笑,看著靜漪恬淡從容的面龐,意味深長的說:“看來,我們的狀況,你都摸的很清楚了?!?br /> 程靜漪看看他,逄敦煌倏然住嘴。
靜默的,兩人相對。
逄敦煌打量著眼前的程靜漪:雪白的醫生袍漿洗的平整挺括,穿在她瘦瘦的身上,無端的給她又增加了些分量。白皙的面孔,嚴肅的神情,依稀是當年那倔強的女子……好像只多了一副金邊眼鏡。
逄敦煌慢慢的,將眼中的這個影子,和記憶中的那個影子推到一處……
他單邊眉毛一抬,說:“死丫頭,還是這么著?!彼麤]有說,在她臉上,他連堪稱多余的皺紋都看不到一條。不知是他的眼神不好了,還是他仍然覺得她永遠會停留在他認得她的那一年,就算是有皺紋,在他眼里也不會存在。
“不這么著,還能怎么著?”程靜漪語調平平的說。
逄敦煌默然半晌,說:“你回來就好?!?br /> “敦煌,安排我見見囡囡?!背天o漪望著逄敦煌,說。
逄敦煌看著她,似乎在琢磨該怎么給她回答。
“好嗎?我不想突然出現嚇到囡囡?!彼龥]有婉轉的表達她的意愿。
“不見他?”逄敦煌問,眼睛瞅著靜漪。
“不見?!彼⒓椿卮?。逄敦煌搖了下頭。她說:“起碼現在不見?!?br /> 逄敦煌沉吟,說:“靜漪,你既然回來了……”
“我眼下,只想先看看囡囡?!?br /> “那我來安排?!卞潭鼗徒K于松了口。
“謝謝你?!背天o漪和逄敦煌走到了花園出口。
逄敦煌笑著。
他伸出手來,她也伸出手來,緊緊的,他握住她的手。
“跟從前一樣,我最不想從你嘴里聽到的,仍然是一個謝字?!?br /> “你幾乎一點兒都沒有變?!背天o漪輕聲的說。
“我卻希望你變了?!卞潭鼗退砷_手,整了整軍裝,“改天見?!?br /> “你不問我住在哪里?”靜漪問。
“就像你說的,這是我的防區。只要我想,你們家廚房里的蜘蛛幾只公幾只母我都能知道?!卞潭鼗凸χ?。
程靜漪微笑。
看著逄敦煌上了車,車隊魚貫駛出醫院后門。
霧又漸漸的濃了。
*************
“報告!”一聲清脆的報告聲。
“進來?!鄙潮P旁邊,正在與參謀們觀察地形的將官頭也不抬的說。他寬寬的肩膀在挺括的灰色襯衫下,若兩截渾實的圓木,一動,肩上的兩顆銀色梅花星光閃耀?!笆裁词??”他問話之前,指揮部里鴉雀無聲。
“報告司令,中央軍來電!”通訊官報告。
“念!”他直起身,目光仍沒離開沙盤。順手從一旁取了煙盒。
“陶驤部:命令你部即日起原地休整,聽候調遣。程之忱?!蓖ㄓ嵐俸仙想妶蟊?。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九)

陶驤將一枚紅色的小三角旗插在一個制高點上,點著那里,對參謀們說:“原地休整期間,照常組織訓練。訓練強度可降低兩個等級。參謀一部、參謀二部和司令部,分別拿出一套訓練方案來。輪訓?!?br /> “是,司令!”
“解散?!碧阵J說。頭一偏,將香煙點上。
參謀們敬禮,魚貫而出。
陶驤默默的看著沙盤西北角,那一處制高點上有一枚太陽旗。他拿起來,又插上去。抬頭看著等在等待著的通訊官,說:“記?!?br /> “是?!蓖ㄓ嵐俅蜷_筆記本。
“來電已接收。我部將原地休整、待命。另,我部將組織大規模演練,請求中央調撥軍備物資。陶驤?!碧阵J踱著步子,從沙盤的這邊,走到那邊,“發吧?!?br /> “是!”通訊官記錄完畢,抽出一張電報紙來,走近些雙手遞上,說:“司令,這里還有一份加急電報。是逄敦煌將軍打來的。請您過目?!?br /> 陶驤抽過那張電報紙。
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他反復的看了兩遍,說:“回電告訴他,我知道了?!?br /> “是!”通訊官敬禮,轉身離開。
陶驤扶著沙盤。
沙盤上推演的是眼下的戰局。這是無論怎么看,都不能令他輕松的。
“報告!”
“進來?!彼牭绞煜さ纳ひ?,抬頭,來的是位年輕的軍官。
“報告長官,第三十六軍獨立團上校團長圖虎翼……”年輕軍官朗聲報名。
陶驤擺手制止他,說:“過來坐?!?br /> 他指著自己身邊的一把行軍椅。
“是!”圖虎翼笑了。
“你怎么有空過來了?”陶驤問。他示意圖虎翼坐近些。是機要秘書進來送茶點的,給陶驤端上來的是咖啡,給圖虎翼的是一杯清茶。陶驤看了眼,對圖虎翼說:“隨便用一點吧。連續行軍打仗,我這里也沒有什么好東西了?!?br /> 圖虎翼看著陶驤那因為熬夜而紅了的雙眼,還有手指間燃了半截的香煙,心情頓時有些復雜。他是知道他的這位七少爺曾是多么講究的一個人的……他忍不住說:“七少,休息一下吧。部隊休整,您更得休整?!?br /> 陶驤笑了笑,說:“你小子?!?br /> 陶驤的面容清俊而消瘦,兩鬢染霜。
這些年經歷了無數次的出生入死,他的脾氣越來越沉穩,也越來越沉默。少有能讓他完全放松的時候,也少有能讓他完全放松的人。
圖虎翼摘了軍帽拿在手里。他是跟了陶驤多年的人,見了他,多少能說幾句家常話的。他將軍帽放在一邊,待陶驤端起咖啡,說:“囡囡在上海,這么近,來回不過兩天,七少,過去看看吧?!?br /> 陶驤喝了口咖啡,說:“最近忙,輕松些了再去?!?br /> “七少?!眻D虎翼欲言又止。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十)

陶驤皺了下眉,“怎么?有什么事嗎?”
“囡囡……住院了?!?br /> 陶驤放下咖啡杯。
“秋薇早上加急電報打過來,說遂心**是急性腸胃炎,一周前入院,情況雖穩已定,但醫生為了穩妥起見,還是要求住院觀察。七少,這幾年,您忙于國事軍務,花在囡囡身上的時間太少了……她生病了,您還是該回去看一看。不然……”圖虎翼觀察著陶驤臉色,一句一句往下說,說到這里便停頓了下來。
陶驤沉吟。
圖虎翼這個“不然”,他再清楚不過是什么意思。
“七少……”圖虎翼還想勸,就見陶驤擺了下手,他只好收聲。
“我明天就回上海去?!碧阵J說。
圖虎翼松了口氣,嘿嘿的笑了。
陶驤看看他,問:“你家那幾個怎么樣了?”
“調皮搗蛋的,把秋薇累的夠嗆?!眻D虎翼笑著說。
“這陣子因為遂心,辛苦秋薇了。按道理原是該早些送回她祖母身邊的。遂心偏偏又喜歡粘著秋薇?!碧阵J說。說到女兒,他的語氣也絲毫不見和緩。
“七少,您這是哪兒的話。對遂心**,秋薇的身份,自然是不敢說視同己出,卻是盡心盡力的?!眻D虎翼說。
陶驤點頭。
“我就是來看看您。部隊馬上轉移到城南待命了?!眻D虎翼站起來,給陶驤敬禮。
陶驤抬頭看著這個一直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點了下頭,叫了聲:“小四!”
“在!”一個虎頭虎腦的小伙子從門外進來。
“給圖團長帶點兒好東西?!碧阵J也站起來。
“謝謝七少?!眻D虎翼笑道。
“滾?!碧阵J罵道。他臉上終于是露出了點兒笑容。
圖虎翼跟小四路四海一起出了司令部。
“小四?!眻D虎翼待他們走的遠些,確定他們說話不會被聽到,才開口。
“哎,圖團長?!甭匪暮J莻€很精神的小伙子。
“七少最近還好么?”圖虎翼整了整軍帽。
路四海不出聲。
圖虎翼從后面踹了他一腳,說:“小子,跟我還藏著掖著。我是誰?嗯?我是誰?我給七少牽馬墜蹬的時候,你他媽還不知道在哪兒撒尿玩泥巴呢。說!”
“哎哎哎,我新洗的軍裝呢……我說不結了嗎?”路四海搔著脖子后頭,“不太好。睡的不太踏實。有時候蘇**打電話來,說不上幾句話他就掛;蘇**前些日子從上海過來看他,他也說不見。惹蘇**發老大的脾氣,他也不大在乎……”
“吃的呢?吃的及時?飯量呢?”
“及時是及時的,有我看著呢。就是吃不多??Х群鹊膬?,煙抽的更兇。酒倒是不喝了。就去年跟逄軍長他們一處兒喝酒喝到胃出血那次之后,酒就不太碰了?!甭匪暮Uf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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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4-4-18 21:10:07 |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十一)

圖虎翼搖著頭,手臂搭在路四海肩膀上,說:“小四,你給我聽著。你是七少的近衛,要是他吃不好睡不好,身體壞了,我能敲掉你腦袋,自個兒回來干!你信嗎?”
路四海翻了個白眼給他,說:“圖團長,您別昧著良心說話,十年前的七少,跟現在的七少,能一樣嘛?”
“你小子敢犟嘴!我抽你!”
“好好好……您放心,放心,我一定盡心盡力?!?br /> “下次我見七少,比現在少一兩肉,我真抽你!”
兩個人說著,已經到了倉庫門口。
路四海開了倉庫門,守在門口,對著圖虎翼笑嘻嘻的說:“看上什么盡管拿?!?br /> “乖乖……”圖虎翼看著倉庫里琳瑯滿目的物品,不由得驚嘆。他細看著,忽然問:“小四,七少不喝酒了,是一點兒都不喝了嘛?”
“一點兒都不喝了。那天,逄(音同龐)將軍給他送來繳獲的日軍物資,里面有兩箱絕好的葡萄酒。逄將軍說,他是粗人,不懂得這個,七少洋派,葡萄酒行家,給他最合適。七少看著是很高興,開了一瓶,擺在那兒,就只是看,一滴未沾?!?br /> 圖虎翼搖了下頭。
“不過,我也聽逄將軍說過,七少先前可是酒漏。他們都喝不過他?!甭匪暮Uf。他成為陶司令的侍從不過半年,很多事情并不了解。
圖虎翼又搖了下頭,仰頭,說:“總有一天,他會喝個痛快——既然七少不喝酒,我就拿點兒酒?!?br /> “您盡管拿。七少禁酒太嚴格,我們也不敢動。白扔著也可惜?!?br /> 圖虎翼指揮著他的隨從從倉庫里搬了幾箱酒,路四海又揣摩著他的心思,讓人給他把帶來的吉普車都塞滿了。
圖虎翼上車之前,抬頭看了一眼司令部二樓那間西南位置的辦公室,他帶著人,朝那個方向立正站好,敬了個軍禮。
陶驤吸了口煙,目送著圖虎翼的車子開出了司令部的大門,才轉身拿起電話機,他沉聲說道:“我是陶驤。要作戰一部……”
他放下電話。站了好一會兒,拉開抽屜,那里有一個扣放著的小小銀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中,一個胖嘟嘟的卷毛女嬰,正睜著一對亮閃閃的大眼睛看著他。
他的手指滑過那大大的寶光四溢的眼睛。
遂心。
他的遂心。
*************
程靜漪這天工作到很晚都沒有下班。
電話鈴不斷的響起,話多是醫院的理事會成員打來的。又多數是不太好的消息。有的要退出理事會,有的表示不能再金援慈濟醫院。
程靜漪通通沉著應對,直到此刻。她深知他們的心理,什么局勢緊張生意難以為繼,都是借口。只因她是個女人。來管理醫院,他們信不過她。盡管作為醫生來說,她的履歷是那么的輝煌??蛇@些在這些財主們眼里,遠不如性別和年紀來的實落。但她不會就此認輸。但已經有好幾天了,她在理事們中間游說,卻收效甚微,連梅艷春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程院長,休息休息吧?!泵菲G春說。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十二)

程靜漪舒了口氣,在面前的名單上,又畫了一個叉號。名單上的這些都是名商大賈,他們中有金援慈濟醫院多年的,也有日后可能成為慈濟新捐贈人的。她盯著名單的最后幾位……她不禁笑了。像這樣的青幫老大,換個位置,她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要去結交的。如今么……她輕輕的在紙上畫了幾個個問號。
如今,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會動這個心思。
“這幾天您實在是太辛苦了?!泵菲G春見程靜漪仍然不動,又說。
“我是不想就這么無所作為的看著他們退出?!?br /> “慈濟的基金……真的難以維持了?”梅艷春小心翼翼的問。
程靜漪搖了搖頭。她已經將慈濟的底子摸的一清二楚,比她當初接受任命前被告之的還要嚴重的多。但她不能也不忍在這個時候告訴梅艷春,慈濟根本已經沒有了可以用的基金,而連年戰亂,慈濟賴以生存的另一種經濟來源——田地租金——也幾乎被切斷了。
看到梅艷春的臉色頓時暗了,程靜漪微笑,說:“放心,至少有我在一日,慈濟不會輕易倒掉的。再不成,我們還可以申請政府支援。只是那樣的話……”她看到辦公桌對面那幅創辦人的巨幅畫像。
這位當年不遠萬里從歐洲大陸來到上海的傳教士,兢兢業業幾十年,為慈濟打下了厚實的基礎。他會不會想到有一天,他的心血將付之東流?
她合上文件夾。
也許是今天工作時間過久,她覺得格外的累。
“已經九點了,院長?!泵菲G春提醒道。
“這么晚了,你還在這里陪著我?!背天o漪看看懷表,“我讓司機送你?!?br /> “不用麻煩了。家里的車子應該已經到了?!泵菲G春笑著說。她看一眼程靜漪手中那枚小巧玲瓏的懷表。
程靜漪見她留意,微笑著說:“是我母親送我的禮物”。
“一直帶在身邊吧?”梅艷春問。
“嗯?!背天o漪也多看了兩眼自己的懷表。的確是一直帶在身邊,從她第一次離家念書開始,就陪著她了……她換過衣服,跟小梅一起往外走。果然在她的車后,停了一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吹剿齻兂鰜?,車上的人下來,叫了聲:“艷春?!?br /> 他朝她們走來。
“叔叔!”小梅對著那人招了招手,又轉頭看看程靜漪,說:“程院長,給您介紹下,我小叔叔,梅季康。小叔,這位就是我們新院長,凱瑟琳程女士?!?br /> “程院長,幸會?!泵芳究滴⑿χ?。
梅氏叔侄倆同靜漪道別,先上車離開了。
程靜漪默默的想著心事。剛才梅季康那探究的眼神,令她敏感。她畢竟在上海生活過一段時間。許是在某個場合見過此人,也未可知。
程靜漪仰頭看了看天。
冬季上海的夜空,有種灰蒙蒙的潮潤,星還是有的,只是沒有幾顆清晰的。
她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梅季康似想起什么來,回了下頭,正看到程靜漪的這個動作,心頭便像被撞了一下。不由的問出來:“程院長這么年輕?”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十三)

“怎么,不可以么?”小梅有些促狹的看著這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叔叔。
梅季康笑了,說:“我可聽說,慈濟最近的運營大大的有問題?!?br /> “連你也聽說了?!毙∶穱@氣,“都是那幫老榆木疙瘩腦袋,看不上女子主政慈濟,連牝雞司晨的話都能說出來,難道凱瑟琳還會是武則天嘛——對了,小叔,能不能勸勸爸爸?”
“你父親最近在謀劃著轉移資產去香港,恐怕沒那么容易讓他在這個時候拿錢出來?!泵芳究嫡f。
“是。這我當然知道。但這畢竟是做善事。爸爸不是一向贊成做善事?小叔……”小梅露出孩子氣來。
“拿你沒辦法。我去試試吧?!泵芳究党弥囎愚D彎,又看了一眼那個俏麗的身影所站立的位置……有個影像在他腦中若電光石火一般閃過,讓他不禁低低的“啊”了一聲。
小梅奇怪的看了自己的小叔一眼,問:“您怎么了?”
“我見過她的!”梅季康說。
小梅笑起來,說:“叔叔,您還是這見了美人就沒了魂兒的脾氣。別開玩笑了。她可是留學德美的醫學博士。才剛剛從波士頓回來,您打哪兒見過她呢?夢里?”
被侄女打趣,梅季康也不生氣,只是笑著。
程靜漪嗎?
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當然不是現在的樣子。
那時候的她,是另一種樣子的。是至今想起來,仍覺得美麗的樣子。只是當時,她那種美麗,會在一時的漂亮摩登**中被湮沒,因為她永遠,都不是刻意表現自己的那一個,比如她的表姐們,就比她要有名的多。但不知為何,多年之后,他雖然總是在報端見到她那幾位有名的親戚的姓名,也會在不同的場合見到她們,卻也總是記不住她們的樣子,反而程靜漪的模樣,若是想一想,只需要一瞬間,便清晰出挑了起來……
程靜漪剛進家門,就接到一個電話。來電話的是兒科的主任施密特醫生,也是負責陶遂心主治醫師。程靜漪曾經特別交代過他,如果陶遂心的病情有什么變動,一定要記得通知她。
聽完施密特醫生的匯報,她說:“麻煩你在圖公館大門口等等我。我馬上到?!?br /> 施密特醫生掛了電話。
程靜漪便上樓去。幾分鐘后她下樓來乘車出去時,她已經換上了護士的白袍子,外面依舊是那件黑色的開司米長大衣。
在圖公館門口等著她的施密特醫生,打量著這位突然變裝的女士,不禁稱贊。
他用德語說:“凱瑟琳,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果斷的女士。我由衷欽佩?!?br /> “謝謝。事出緊急,來不及跟你詳細解釋。請記住,從現在開始,我是隨同你出診的護士。不是醫生,更不是院長?!背天o漪也用德語說。
“我明白。請你放心?!笔┟芴蒯t生說。他是標準的德國人。沉默而且語言精準。
程靜漪戴上口罩,將施密特醫生的急救箱拎在了手里,走在高大的施密特醫生身后,隨著這家的傭人進了別墅的大門。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十四)

別墅里燈火通明。她打量了一下室內的裝飾,判斷出這是一間小型的別墅。家里極干凈,有溫暖的氛圍。地毯很柔軟,走在上面一絲聲音也沒有。
施密特醫生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領路的傭人對他很尊敬,順便的對她也很客氣。引著他們上了樓,靜漪就聽她說:“我們太太在陶**房里等著,我進去先通報?!彼捯粑绰?,房門已經開了,走出來的年輕婦人裹了裹身上的披肩,請他們進去,她只對著施密特醫生說話,仿佛沒有看到醫生身后的這位護士。
施密特醫生稱呼她“圖太太”。
靜漪握著藥箱的手有點兒出汗。她緊跟著施密特醫生走進了這間寬敞舒適的房間。跟印象里普通的小女孩臥室那粉紅色不太一樣,這間臥室用的都是綠色。就連地毯也是翠綠的底子上五彩的圖案,顯得生機盎然。窗前桌案上的一個大玻璃花瓶里插著幾支劍蘭,看上去十分的清雅。
施密特醫生走到床邊。
守候在床邊的看媽模樣的女人挪開位置,讓了空。圖太太則站在一邊,小聲的先安慰了病人一會兒。
躺在小床上的小女孩兒陶遂心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因為發燒,臉上紅彤彤的。施密特醫生回頭看了一眼程靜漪,他說凱瑟琳你替我翻譯一下,我的中文不夠用了。
靜漪將藥箱放在床頭柜上。
施密特醫生仔細的詢問,靜漪一一的翻譯。大部分的問題都由圖太太代答了。
靜漪照著施密特醫生的吩咐,將體溫計放進遂心的腋窩下。她先搓了搓手。遂心穿著棉質的柔軟睡衣,也許是今天病情嚴重,她很聽話。一點兒也不像那天在醫院里,皮的像只頑劣的小猴子。靜漪放好溫度計。細心的給她掩好衣襟,低聲的問她:“難受嗎?”
隔著口罩,她只露了眼睛和額頭。
遂心的面孔摸上去燙人。
她的手微涼,遂心倒不反對她的撫觸,看著她,點點頭。又轉過臉去,看著圖太太,說:“薇姨,我想喝水?!?br /> 圖太太忙倒了杯水。坐到床沿上,將遂心摟在懷里,給她喂水。
“突然的就發起燒來了,真嚇死我了?!彼f。低頭,下巴觸在孩子額角,“這孩子總是三災八難的……”
靜漪將體溫計拿在手里,對著光線看看,跟施密特醫生說:“103.9度?!?br /> 施密特醫生又讓靜漪給遂心做了幾項測試,對秋薇說:“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我會讓凱瑟琳給病人注射退燒,再按時吃藥就好?!彼D過臉去,對著遂心和藹的用中文說:“遂心**,你很快會好。不要怕?!?br /> “謝謝,施醫生?!彼煨挠玫抡Z回答。
程靜漪看向遂心。那兩片因發燒而有些干裂的唇間,吐出的確實是德語單詞。發音準確。聽起來,是受到過很好的教導。
“我說的對嗎?”遂心問。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十五)

施密特醫生濃眉一揚,笑道:“你說的很好。下回來,精神好些了,我再跟你聊天?!彼⑿χ?,對靜漪說,“給她打針吧?!?br /> 程靜漪將藥箱打開,她在水盆里凈了手。戴上手套,拿砂輪磨了下藥瓶。藥液抽進針管里,她捏了藥棉。圖太太哄著遂心,讓她趴到自己身上。靜漪伸出手來,輕輕的按著遂心的臀部。柔軟的、熱乎乎的。
她的手有些發顫。銀針發出亮閃閃的微光。
過了一會兒,她才在遂心的皮膚上涂著碘酒。很慢很慢的。
針扎進了遂心細嫩的皮肉中,推進藥水的節奏便更慢。一點一點的推。拔出針的動作倒迅速。她替遂心揉著,輕聲的問:“不疼吧?”
“不疼?!彼煨牡纳ひ粲行┥硢o力,摟著圖太太的身子,轉了下臉,看著靜漪,說:“謝謝你?!?br /> “不客氣?!膘o漪額上卻出了汗。
圖太太的目光掃過來。
靜漪站起來,收拾藥箱。施密特醫生站在她旁邊,從藥箱里取了藥,用小紙片包好,標上數字。
“施醫生?!眻D太太讓遂心躺好,“能不能請這位護士**留下來看護遂心一晚?我恐怕……”她溫和的說??纯此煨?,十分擔心的樣子。
施密特醫生說:“可以,但是……”他看向靜漪,“凱瑟琳今天不能留下,我……”
靜漪對著施密特醫生搖了搖頭,又點點頭,說:“明天一早,若還需要看護,讓人來替換我就是了?!?br /> 施密特醫生見靜漪如此說,就說:“圖太太,凱瑟琳很有經驗,有她在,你盡管放心?!彼形碾m說的別扭些,意思卻也表達的清楚了。
圖太太便請靜漪留下,她親自送施密特醫生出去了。
遂心的看媽給靜漪搬了一張椅子過來,請她坐下。
靜漪坐下來。
她猶豫了片刻,才伸手去替遂心整理一下枕巾。遂心有一頭烏發。柔亮軟和。齊齊的劉海兒,蓋著飽滿的額頭,十分的好看。她的手指撥著遂心的劉海兒。
這孩子生的真好,長的也真好。
烏溜溜的眼,隨著靜漪的手在動。
靜漪停下來,看著這對若有所思的烏溜溜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不困嗎?”她問遂心??纯磿r間,藥效該發作了。
那烏溜溜的眼睛定定的瞅著靜漪。聽靜漪問,眼珠兒轉了一下,抿了下嘴唇。
“我認得你!”遂心忽然一把抓住了靜漪的袖子,“你今天怎么成了護士?”
靜漪愣了愣,笑著問:“你是怎么認出我來的?”心砰砰的跳著。由著遂心抓著自己的袖子。孩子的手勁兒軟,其實沒多少力氣。她卻覺得加諸在衣袖上的力量,有千斤來重似的,讓她一時動不得。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十六)

“你的眼鏡。還有,你的眼睛?!彼煨那逦恼f?!澳隳苷驴谡謥砻??”
靜漪一低頭,將束在耳邊的口罩取了下來。厚厚的口罩捂了大半邊面孔,這一摘下來,呼吸頓時順暢。
“囡囡,你怎么可以這么沒禮貌?”圖太太進來了,她站在程靜漪的身后。本應是教訓的話,此時聽起來卻很是溫柔,又無奈。
遂心嘟著嘴。小手兒攥著靜漪的衣袖,并不松開。
“沒關系的?!膘o漪溫柔的笑著,慢慢的,她轉回了頭。與圖太太四目相對,她點了點頭,“今晚,我在這里看著她?!?br /> 圖太太輕聲的說:“那……好的。不過,夜很長,先下去吃點兒夜宵吧?!?br /> 靜漪轉過頭來看看遂心。遂心眼睛已經閉上了。她替遂心蓋了一下被子。圖太太交待看媽看這些,才走出了房間,在門口等著靜漪。靜漪隨她走出去。
走廊很長??湛盏?,一個人都沒有。
圖太太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關著燈。每三盞壁燈里,只留下一盞。光線暗了下來。
“最近物資很緊缺。雖然缺不著我們的,我們也得省著點用?!眻D太太說著,吩咐傭人:“都下去吧?!?br /> 等她們在樓下餐廳里坐下來的時候,整棟樓都靜了下來。
程靜漪脫了大衣,只穿了護士袍。護士袍也讓她有些受拘束,她干脆脫了下來。里面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羊毛衫,和黑色的羊毛裙。
圖太太把桌上那些碗碗碟碟的蓋子都去了,露出美味的夜宵來。
她說:“都是滬式糕點,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吃點青團。這時候,青團不當令,可能味道差些……”眼睛是不看靜漪的,從睫毛到手指,都在簌簌發抖似的。
靜漪拿起筷子來,青團軟糯,入口有清香。豆沙餡兒甜而不膩。她晚飯只在辦公室吃了一塊三明治和一杯咖啡。這會兒真有些餓了,故此吃的津津有味。
“你還記得我喜歡吃青團……秋薇,你們什么時候搬到這里來的?”她問。
平靜的,溫和的,自然的。
秋薇被程靜漪忽然間更換了稱呼弄的愣在那里。已經有好一會兒,她小心翼翼的,甚至不敢讓自己不由自主的目光溜到眼前這個女子的身上和臉上去。
靜漪轉臉對著她,微微的笑著,說:“這么久時間,虧你這個話多的丫頭忍得住?!?br /> 她看著秋薇的嘴唇顫動著,眼睛里滿滿的都是淚水,心頭的酸楚排山倒海,盡量克制著。
“秋薇啊……”
只聽著椅子嘩啦啦的響,穿著得體的貴婦人秋薇已經兩步來到她面前,噗通一下就給她跪下了,她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秋薇就已經給她磕了三個頭。她一把攙住秋薇,粉白的臉上頓時紅暈滿布,“秋薇,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彼昧镛?。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十七)

“**!”秋薇反手抱住了靜漪,忍了好久的眼淚終于滾滾的落下來,“**,**……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她緊緊的抱著靜漪,渾身發顫。這顫抖傳到靜漪身上,靜漪閉了下眼。
“我這不是好好兒的回來了嗎?你起來說話?!彼缓糜肿嘶厝?。
“不起來?!?br /> “讓下人看見,你給一個護士跪著,算什么?”
秋薇抿著唇。一副倔強的模樣。
靜漪看著,這個也已經快三十歲的女子,竟還是在她身邊時候那油鹽不進的倔脾氣。
“你想讓我馬上走、再也不登這個門了?”她說。
秋薇搖頭。
“那還不起來?”
秋薇低下頭。
靜漪和顏悅色的,說:“起來,跟我好好說幾句話?!?br /> 秋薇終于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靜漪看著秋薇這開衩高高的旗袍,微笑道:“幸虧家里地毯潔凈,不然沾了灰,圖太太你倒要污了一件好袍子了?!?br /> “**!”秋薇紅了臉。
靜漪用眼神示意她坐下,說:“我有話問你?!?br /> 秋薇猶豫著,卻不得不在靜漪眼神中強大的壓力下偏偏的坐了椅子的一個角。靜漪知道眼下這是秋薇最大的讓步了,于是也不再勉強她。她問:“阿圖待你好嘛?”
秋薇點頭。
靜漪也點頭。從進門開始她觀察到的,這家的布置、傭人對秋薇的態度、到秋薇的穿著和氣度,她的判斷,秋薇這個女主人,做的還不賴。
“我總算沒有看錯阿圖?!彼f。
“**……”
“這幾年,有勞你了,秋薇?!?br /> “**,您要這么說,我怎么擔待的起……從**走后,我沒有一天不在惦記**,惦記著,不知道**過的好不好、累不累,有沒有想家,沒有我在你身邊,**會不會照顧自己,還有,**還會不會回來、會不會想……想囡囡?!?br /> “我很好?!膘o漪微笑著,“想要的,都已經得到;想做的,很多也都做到?!?br /> 秋薇細看著靜漪。
比起多年前那姿容秀美和絕代風華,現在的程靜漪,更多了幾分堅毅和沉穩,眼神中更有攝人心魄的力量。即便是她在微笑的時候,也讓人有距離感。有些,高高在上,有些,寒涼??刹还茉趺醋?,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程家十**靜漪,仍然是她的主人。
她的目光落在程靜漪那雙手上,纖巧細白。而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她心中一沉,抬眼看著程靜漪。
靜漪也看了看自己的手,并不解釋。
她重新拿起筷子來,吃著秋薇給她準備的這些點心。她坐在這里,看到對面的一間小偏廳里,放著一架三角鋼琴。嶄新的,像剛出窯的瓷器那樣帶著煙火氣的新。琴上有一只鼓肚大花瓶,花瓶空著,連水都沒有一滴。
“那是給囡囡準備的?!鼻镛币娝粢獾戒撉?,“囡囡很喜歡彈琴。她住的地方都要有琴。為了方便她練習,是……新買了送到這里來的?!?br /> 糯米蓮藕甜的恰到好處,粘著舌尖。
靜漪輕聲問:“在跟誰學琴呢?”
秋薇看她,說:“您從前的老師,安娜**?!?br />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十八)

“安娜**……還在上海?”靜漪問。不是不意外的,遂心竟會拜安娜為師。安娜不能算是滬上最有名的鋼琴老師,但一定是最挑剔學生的。當年她和姐姐們一同被引薦給安娜,只有她這個毫無彈琴底子的被安娜留了下來。三四年間,安娜傾囊教授,是很愛護她的。盡管出身俄、國貴族的流、亡者安娜,性情高傲而又硬朗。這拒不趨炎附勢,也讓她失去了很多權貴的門徒……“安娜**還好嗎?”
“還好。如今就帶囡囡一個學生。常說囡囡天分不高,不是個鋼琴家的料。但她喜歡囡囡,因為囡囡是她最喜歡也最不聽話的學生的女兒。囡囡還在安娜侄女那里學芭蕾舞,俄語也學一點點,家里有老師專門教……可是她還是最喜歡安娜?!鼻镛毙ζ饋?。這讓她愉快。從前她跟著**去學琴,安娜家里的點心總是盡著她吃的。
靜漪曉得秋薇在笑什么,她問:“囡囡的德語也在學?”
還沒有上小學的孩子,卻在學這么多東西。
“嗯,那是……請了個猶太老師來,一周上兩次課。不多的。囡囡很聰明的。老太太是不太樂意讓囡囡學這么多,怕她累著,就老是讓囡囡玩兒。囡囡自己倒是肯學的。老太太去了南洋,囡囡最近又生病,這才都放下?!鼻镛闭f。
鋼琴、安娜……德語……還有芭蕾……她似是不斷的在找到和遂心的聯系。
握著筷子的手在發顫,她忙放下筷子。
“囡囡的脾氣很不像話?!膘o漪說。這么刁蠻,一定是給眾人寵出來的。她搖了搖頭,說:“這不像我?!?br /> “像陶家的姑奶奶們?!鼻镛币残α?,看看靜漪沒有不快的樣子,接著說:“囡囡洋娃娃似的,任誰見了都喜歡。兩邊的老太太時常來看囡囡。三少爺待囡囡,更是視如己出。這些年,其他人倒還好,就是陶家的老太太,這幾年身體大不如前。自您走后不久,陶家大**舉家遷往南洋。這回老太太去住了幾個月,原本想過了冬再回來……”
“秋薇,”靜漪打斷她,“我并不急著走。我們有很多時間說這些?,F在我得上去守著囡囡?!膘o漪說著,站了起來。
秋薇跟著她,替她將大衣拿在手里。
兩人回到遂心的臥室。
“你去睡覺吧。今晚有我在呢?!膘o漪說,“幾個孩子了?”她微笑著,看著面龐豐潤的秋薇。這是個養尊處優的SHAO//FU婦。也是個盡心盡力的賢妻良母。
“四個?!?br /> “四個?”靜漪笑著。鏡片后的大眼睛里,流露出高興的神氣來,還作勢往兩邊看了看,似乎是在找那四個頑童。
秋薇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也發現,似乎靜漪對他們的一切都不覺得驚奇。她靦腆,說:“這里還有一個?!?br /> 靜漪打量著秋薇的腰身,笑著,說:“那,這個就交給我吧?!?/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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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4-4-18 21:12:02 |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十九)


秋薇咬了下嘴唇,點點頭。
“不會累?”靜漪問。許是身為??漆t師的直覺,跟著虎翼南征北戰還幾乎是一年一胎的生養,她覺得不妥。
“他說想生一個女兒啦?!鼻镛本锪司镒?。是在抱怨,聽起來卻有著小兒女的無限溫柔旖旎似的。
靜漪微笑。
今晚之前,她心里的秋薇,還是那個臉上有著團團稚氣的小姑娘。
“**,你現在真的是醫生了?”秋薇沒有看出靜漪的異樣,她太激動了,這才想起這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喏?!膘o漪晃了晃自己的手,點頭。
秋薇帶著崇拜的神色,睜大了眼睛,說:“真了不起呀……那日,我在醫院看到你穿著白袍子,簡直嚇呆了。這些天日思夜想的,都是你……**,你該是吃了多少苦才做到這一步???”她摸著靜漪重新穿上的護士袍。布料是嗶嘰布,很厚實。在燈光下護士袍白的炫目,更讓人有種怦然心跳的感覺。她又要流淚了。
“念書的苦,算什么苦?!膘o漪淡淡的說。
“**,那,那個……”
靜漪似是料到她會問起,轉開了臉。秋薇看著她那簌簌發顫的睫毛,一股尖銳的疼痛隨即占據了她的心肺處。
“**……”
“秋薇,去吧?!膘o漪說著,對秋薇微笑。
秋薇搖頭,說:“不。我保證,什么都不問了?!?/font>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要休息好?!?/font>
“**,我氣壯如牛,生個小孩像拉一泡屎一樣容易,哪兒有那么嬌貴?”秋薇笑著說。
靜漪忍不住笑起來。笑的眼角都有了淚花。她從口袋中掏出帕子來,擦了擦眼角,說:“你這個粗魯的丫頭?!?/font>
看到這樣的秋薇,讓她覺得高興。
“真的么?!鼻镛闭f。
靜漪卻搖了搖頭。秋薇的氣色并不是很好。她只是說:“該當心的時候還是要當心。雖然你生養過,但是每次的身體狀況都不一樣?!彼龥]有說明,秋薇剛剛也在說起物資短缺……若時局繼續動蕩下去,物資短缺還是小事,這顛沛流離之間,要經歷孕育生產之痛的秋薇,恐怕還要受更多的罪。
秋薇似乎明白了靜漪的意思,她也搖搖頭,說:“這一個好像是不太一樣。那四個都沒有什么感覺就過來了……可是,囡囡醒過來找不到我可不行?!?/font>
“你待囡囡太好了,秋薇?!膘o漪說。
秋薇斜靠在椅子上,看著熟睡的遂心,“囡囡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哦對了,司令部來過電話,姑爺……不是,陶司令……說他后天回來。他最近軍務繁忙,這是聽說囡囡病了,特意趕回來的……”
靜漪不出聲。
遂心的呼吸勻凈,小巧圓潤的下巴,粉嫩粉嫩的。
靜漪看著看著,揉了一下眼睛。手帕長久的按在眼上。長久的。
“遲早要見的,**?!鼻镛币婌o漪手指上那枚戒子被壁爐炭火耀著微微地發著光,知道她此時的心情必然復雜極了。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十)


靜漪緩緩的點著頭,“等我眼下的差事告一段落,會跟他見面。在這之前,我不想見到他?!?/font>
秋薇終于沒有再說什么。
女傭輕手輕腳的進來,往壁爐里添了兩塊木頭。屋子里是持續的溫暖。
也許是靜漪在,秋薇終于不用獨力支撐,她蜷在長沙發上睡著了。
壁爐里的木頭燃燒著,嗶嗶啵啵的有細微的聲響。伴著秋薇的呼嚕聲,和遂心勻凈的呼吸聲……靜漪坐在壁爐邊,整個人仿佛被這樣的溫柔黏膩定住了一般,并且要化作這溫柔黏膩的一部分了似的。
這也許是最尋常不過的溫暖和溫柔,她卻有太久沒有感受到了。她甚至不想閉上眼睛,也不想動一動,仿佛一旦那樣做了,就又會錯過……
“姨姨,姨姨……”遂心輕聲的叫著。
秋薇睜開眼睛,就看到眼睛碌碌的遂心正在叫她,她忙從椅子上起身,問道:“囡囡,你醒了?你怎么樣了?好受點兒沒有?”她撥著遂心的劉海,摸著她的額頭,“不燒了。還難受不難受?嗯?哪兒不舒服,快告訴姨姨……”
遂心被她不停的提問逗的直笑。咕咕的,像只舒服的打著呼嚕的小豬仔。
“快說話啊?!鼻镛贝叽?。
“她沒事了。這幾天按時吃藥,看著她不要到處亂跑,仔細閃了風?!膘o漪從衛生間出來,看著遂心跟秋薇撒嬌。
秋薇見她已經收拾利索,問:“檢查過了?”
“嗯?!膘o漪整宿沒合眼,白皙的面孔白的發青。她過來打開藥箱,取針頭安在針筒上。吸了藥水灌進藥粉瓶里在抽出來,動作一氣呵成,看的秋薇眼睛發直。她笑笑,晃了下針筒,說要給遂心注射。
比起昨晚來,遂心的精神好了很多。
“護士阿姨?!彼煨暮韲颠€有些沙啞。
靜漪讓她張開嘴巴,伸出舌頭給她看看。竹片壓在舌根,她仔細觀察了一會兒。
“咽喉有點水腫……要加一兩樣藥了?!彼氖直骋惶?,讓遂心合上嘴巴?!霸趺??”
“你可真好看。以后不要戴口罩好么?”遂心說。
秋薇笑著,跟靜漪交換了個眼神。
“謝謝?!膘o漪讓遂心趴下,說:“就算你說我好看,針也還是要打的?!?/font>
遂心扁扁嘴,說:“哪個怕打針呢……阿姨是真的好看?!?/font>
靜漪注射完,揉著遂心的小屁股。揉著揉著,她忽然有一個沖動,想要在這小屁股上咬一口……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每天都要做的一樣。
她捏著注射器,心像被突然之間倒了過來。
“凱瑟琳,”秋薇輕聲的提醒她,“時間快到了。吃了早飯,我讓司機送你回醫院?!?/font>
靜漪搖頭。
她迅速的收拾著東西,將藥箱拎在手里??纯慈耘吭诖采系乃煨?,囑咐道:“要乖乖聽話,恢復的才快?!?/font>
“好?!彼煨墓郧傻恼f。
秋薇松開遂心,想送靜漪出去。靜漪不讓,說:“圖太太,讓傭人送我就好了?!?/font>
秋薇這才意識到,頓時紅了臉。
兩人正在說話間,就聽到樓下車響。秋薇眉頭一皺,說:“聽起來就是蘇**那輛新換的斯蒂龐克。嘟嘟嘟的,行動動靜兒就那么大,頂鬧人?!?/font>
她話音剛落,就聽傭人進來報告蘇**到了,在樓下,說是來探望遂心**的。


碧心如蓮,人能如蓮心也如是。 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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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十一)


秋薇用低的只有她和靜漪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要她來獻殷勤”。隨后對傭人說:“請蘇**喝杯咖啡稍等片刻,我馬上下來?!?/font>
靜漪不動聲色的拿出口罩來戴上,跟遂心告別??吹某鰜硭煨囊膊⒉幌矚g聽到“蘇**”這三個字,仗著病中秋薇對她縱容,在呢喃著說不要見這位蘇**,瞅著秋薇強調“我頭疼”。但秋薇卻在跟遂心說“美珍阿姨來看你是好意,囡囡要有禮貌”……靜漪望了遂心一會兒,拎起包來準備離開。
秋薇轉過身來,跟靜漪一同下樓。她有些黯然的說:“遇到難題的時候,我總在想,如果**在,**會怎么教囡囡?!?/font>
靜漪眼神溫和,只點了點頭。
秋薇有點兒哽咽。
靜漪眼睛的余光已經看到了那位穿著黑色旗袍籠著飛機頭的蘇**,她下樓的腳步加快了些。
蘇美珍早留意到她們,從客廳里出來。她那身黑絲絨旗袍滾著金色的牙子,一枚皇冠胸針別在領口處,剜了個心形的鏤空,露出細膩白皙的肌膚來。她搖擺著走過來,婀娜多姿的。
靜漪走在秋薇身前,先打量了蘇美珍。
這位蘇**真是個時髦美人。在上海這個亞洲時尚之都,仍然稱得上時髦。
“蘇**,早?!鼻镛贝蛘泻?。
蘇美珍站下,仰臉看著從樓梯上一先一后走下來的這兩個女子。后者她自然是熟識的,前者拎著藥箱并且打扮素凈,應該是位看護。這看護帶著口罩,只是淡淡的掃了她一眼,腳下甚至都未做片刻停留,略回身對圖太太頷首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蘇美珍的目光卻不由得不跟著她去,竟暫時的忘了身邊的秋薇。
秋薇不便丟下蘇美珍送靜漪出門,只好說:“王媽,送凱瑟琳**出門。請司機路上開慢些,今天又有霧。凱瑟琳**,我這兒有客人來,不能送你了。請慢走。囡囡有什么事,我會打電話過去的?!?/font>
程靜漪點頭,轉身翩然而去。
蘇美珍的目光追著靜漪,直到她穿過客廳走出去,才聽到秋薇對她說:“蘇**,請上樓吧?!?/font>
“圖太太,你的傭人今天真無禮,竟然攔我像攔生人?!碧K美珍對秋薇抱怨道。
秋薇自已經料到蘇美珍一定會這么說,便從容的說:“蘇**,真抱歉。遂心在病中,醫生交代了要靜養。也是我特地囑咐下人們,任何人不能打擾遂心休息。您也知道,要是遂心有什么事,我不好和司令交待?!?/font>
蘇美珍見秋薇搬出陶驤來,便問:“遂心有沒有好些?”
“昨晚發燒很兇。請施密特醫生來打了針才好些。剛剛才醒過來。我陪您上去探望。不過,遂心現在很虛弱,她需要休息……”秋薇解釋道。
蘇**點頭,略停了下,還是忍不住問秋薇:“對了,剛剛那位是?”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十二)


護士?!鼻镛闭f。
“護士?那位護士身上那件大衣好貴重的?!碧K美珍笑道。
“那我倒看不出來?!鼻镛敝捞K美珍這大**,慣會在這些東西上留心的。
“你從不留心這些。倒不是我夸口,我不必出門,這上海灘上三兩天內,誰家添了什么新行頭,誰買了什么貴重東西送給相好,統統都說的出一二三來的?!碧K美珍笑著說。她倒也坦白,并不覺得這是什么不是,如此這般她才能不落人后。秋薇被她說的也笑了,蘇美珍又問:“遂心這回只是感冒嗎?怎么這一個禮拜,倒折騰了兩回醫院。我倒要說,你素日對遂心用心也是十分的用……”
秋薇原本就擔心遂心的病情。遂心這樣幾日一病她已經很自責自己沒有照顧好,被蘇美珍這么一說,她臉上頓時紅了。
蘇美珍見她紅了臉,也覺得自己失言,忙笑著說:“小孩子嘛,都是這樣的——七少很快回來吧?”
她們已經站在遂心臥室門口。秋薇含糊的應了一聲,說自己也不知道陶司令具體行程。敲門時遂心沒有應聲,她貼身的小女傭開了門。蘇美珍見到遂心便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遂心身上,跟著她來的女傭也拎來了好些東西。遂心道了謝。蘇美珍知道遂心這樣多半只是禮貌客氣。因在病中,遂心瘦多了,也沒大有精神,反而比平時能顯得隨和一點,也更惹人憐愛……蘇美珍坐在遂心床邊,問這問那,不時的摸摸遂心的臉。
秋薇站在一邊看著蘇美珍討好遂心,不禁想起剛剛離開的靜漪。她悄悄的走到窗邊,薄霧間,看著靜漪正往車上去,恰在此時,街上遠遠傳來了汽車摩托車的轟鳴聲。秋薇怔了怔,索性推開了窗。
蘇美珍問:“怎么開了窗呢?好涼的。今天沒太陽呢?!?/font>
秋薇含糊的應了一聲,說:“好像是陶司令回來了?!?/font>
“不是后天嗎?”蘇美珍吃驚的立即站起來,隨手整理著身上的衣服。轉眼看到遂心,又停了手,笑道:“果然是父女連心。遂心病著,爸爸多著急……”
遂心不聲不響的望著蘇美珍,說:“薇姨,我餓了?!?/font>
“碧璽,快下去傳……”秋薇吩咐侍女,還在擔心別的,她探出身去——陶驤的車子已經開進了院子,可是家里的車怎么還沒有出去……
此時靜漪仍等在門廳里。
“**,車子備好了?!眻D公館的聽差進來對她說。
她就聽見外面嘀嘀嘀的車響,她一邊往外走,一邊看了看大門口的方向——來了好多輛車。先導的吉普車、小型軍用卡車,后面是兩白色轎車,緊隨其后又有吉普車幾輛,聲勢不小。她站定了看一眼,圖家的門房早就招呼了幾個聽差,幾個人急急忙忙開了大門。那輛白色轎車緩緩的駛進來。
靜漪瞥見車頭上掛著的軍旗,腳下就是一滯,忍不住又看。
頭頂的電燈突然滅了。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十三)


“又停電了?!甭牪钹絿伭艘痪?。
天是陰著的,燈一滅,室內很暗。
靜漪走出門廳,聽差引導著她走向等候她的車子。
她一低頭上了車。
車窗簾密閉著。她吩咐司機去她的住處。
圖公館的車道呈環形,她所乘坐的這輛車向另外一個方向駛去,恰好為后面的車騰出了空當。
“是圖團長回來了吧?”靜漪問。但是她想這或許不是圖虎翼,圖虎翼應該不夠這么大的派頭。也許是逄敦煌。而且她在醫院見識過逄敦煌的架勢。但也許,也不是逄敦煌……這個念頭冒出來,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心。
“哦,那是陶司令的衛戍?!彼緳C隔了一會兒才回答,也許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一位普通的護士吐露這則消息。此時車子開出圖公館大門,能看到剛剛抵達的衛兵已經從大門口處開始警戒。
靜漪靠在車座椅上,額頭上頓時滋出一層密密的薄汗……
陶驤站在客廳里,將手套摘下來,隨手丟給路四海。
早在上面看到他來了的秋薇和蘇美珍一起下樓來。蘇美珍巧笑倩兮,秋薇則驚的一身冷汗。
秋薇笑著問候陶驤后,問道:“陶司令,您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還以為您后天才能到?!彼f著看向陶驤身后,替陶驤拿著衣物的路四海笑著,“小四你也是啊,不早點打電話回來?!?/font>
“我怎么敢隨意曝露司令的行蹤?”路四海說。
“敦煌連續幾個電報打給我?!碧阵J說著,將斗篷也解了下來,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筆挺的軍裝。他沒有告訴秋薇,逄敦煌不但打電報到徐州,趁著部隊開拔的機會,還特意繞了個彎子跑到他的司令部去了。那個有著豹子眼睛,也有著豹子脾氣的逄敦煌,可不管他是不是忙到沒時間回上海,簡直要拿槍逼著他回來看女兒了。他問:“囡囡呢?”
“在她房間里。已經好多了?!碧K美珍搶先說。
陶驤對蘇美珍點了點頭,往樓上遂心的房間去。蘇美珍識趣的并沒有跟上去,而是在樓下等著,秋薇隨著陶驤上樓。陶驤見到遂心后并沒有再詢問遂心的病情,秋薇也就靜默的不發一語。她是熟悉陶驤的脾氣的,不喜歡人多話。
遂心見到父親倒顯得很平靜。雖然她已經有很久沒有見到父親了。坐在床上安安靜靜的,父親問什么,她答什么。聲音細細的。
陶驤坐在床邊,距離女兒很近。
秋薇看著沉默下來的父女倆,笑著說:“囡囡不是早就想爸爸了?怎么這會兒倒不跟爸爸多說說話了?”
遂心撅了嘴,陶驤臉上雖還是繃著,卻因為秋薇這句話,心里暖暖一轉。
他看著女兒,問:“這回爸爸回來能住幾天,跟爸爸回家去好不好?”
遂心迅速的看了父親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秋薇聽了卻說:“姑爺,囡囡才好些,還是別讓她換地方了吧……再說過幾日老太太就到了,回頭讓老太太看著囡囡病著,又該心疼了,那多不合適。讓囡囡在這兒好好休養幾天吧?!?/font>
她還是一著急,就會叫陶驤姑爺。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十四)


陶驤點頭道:“也好。只是辛苦你了?;⒁磉^些天才可以換休回來,原本前幾日就該回,部隊臨時做了調整,耽擱了?!?/font>
“他有電報來?!鼻镛闭f。
“還是請看護過來照顧遂心吧?!碧阵J的目光掃過遂心床頭的藥品。
“已經請了?!鼻镛绷⒓椿卮?。她的聲音突然變的尖細起來,自己都覺得異樣。
“還是個很漂亮的阿姨?!彼煨娜滩蛔≌f。
陶驤看看她,說:“是么?!庇挚聪蚯镛?。
“是。慈濟醫院的施密特醫生介紹來的。雖然不是私人看護,但說好了會再來?!鼻镛苯忉尩?。
“這幾日還是再請個私人看護的好,白日黑夜都在,才能分擔一些?!碧阵J站起來。
“不要別人來,我還要昨天的凱瑟琳阿姨?!彼煨暮鋈粊砹司袼频?,說。
“好,還要凱瑟琳?!鼻镛毙χf,見陶驤是要離開的意思,忙道:“姑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用一點吧?!?/font>
“不了。等會兒市政廳有個早餐會。我這就得趕過去?!碧阵J說著站起來,看向女兒。
遂心烏溜溜的大眼睛也瞅著他。
陶驤站了良久,才伸手過去。觸到遂心柔軟的額發,他竟有些不忍移開手。
“姑爺,晚上能回來吃飯嗎?”秋薇在一旁低聲問。
遂心不聲不響的仍瞅著父親。
陶驤于是說:“好?!?/font>
“太好了。我讓廚房準備準備,晚上給您做、愛吃的菜?!鼻镛睂λ煨男χ?。
遂心歪了頭,并不笑。
陶驤倒笑了。
然后他伸手到遂心腋下,將她舉了起來。
遂心落在陶驤懷里,靠著他。
他就在床邊站著。
遂心的童花頭看上去很稚氣,小臉兒板著卻有些不符合年紀的嚴肅。
就像此時他身上這么多堅硬的東西,不太適合抱著柔軟的孩子……
陶驤抱了一會兒遂心。這孩子輕巧的像羽毛一樣,在他手里,甚至沒有他隨身帶的**沉。他的下巴碰到遂心的發頂……一轉身,父女倆對著看著他們發愣的秋薇。
“老太太什么時候到?”秋薇問。
陶驤摸摸遂心的頭,將她仍放回床上。
“還得三四天。在香港多留了一兩日?!碧阵J走出房間來,路四海才小聲提醒他:“司令,今晚上是孔先生府上宴請?!?/font>
陶驤穿上斗篷。
路四海遞上軍帽和手套。
陶驤對等候在一旁的秋薇擺了擺手,踏著樓梯下去。
蘇美珍正架著腿坐在客廳里喝咖啡,看到陶驤下來,朝他走來。默默的,陪著他走出去。在他身邊的時候,她倒不自覺的變的沉默了;其實在心里還是生著他的氣的,不久前她去徐州,他竟然不見她,從來沒人敢對她那樣……他站下,她也站下。
她得仰著頭看他。
軍帽下露出壓的密密的一圈發線,銀絲纏在墨玉上似的。
看到他的人,她是什么氣都消了的。前一刻還覺得自己沒出息,此刻卻又覺得沒出息的好。
“這就走嘛?回來能住幾日?”她問。他總是來去匆匆的。
陶驤側了身,看她一會兒才說:“大概能多住幾日?!?/font>
“真的?”蘇美珍驚喜,“那我跟我父親說去……對了,你今天晚上有時間嗎?”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十五)


陶驤還沒有回答,她忽然意識到了似的,急忙說:“我竟忘了遂心還病著,你得多花點時間陪陪她。你還有事吧?快去吧??樟恕o我電話。我總是在家的?!?/font>
陶驤說:“好?!?/font>
他說了好,她倒愣了下。臉上迅速的飛起紅來。
陶驤替她開車門,等她走了才上車。
蘇美珍的新車開在前面,轉彎的時候才鳴笛,讓在一邊,讓他的車隊先過去了。
陶驤還是掀開窗簾,揮了揮手。不知道她是否看得清楚。
她總是在家的……為了等他的電話嗎?那么愛玩愛鬧愛跳舞的人?
路四海這才跟陶驤說:“早上孔先生親自打電話來問您到了沒有。我說您在開會他就不讓轉過去給您,只說晚宴沒有外人……另外孔夫人剛從美國旅行回來,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他們家二**一家。也會出席晚宴?!?/font>
陶驤倒沒想到會聽到這個消息。
他跟孔遠遒是多年的朋友??走h遒的夫人趙家的三**趙無暇,她的二姐金慧全的夫人趙無垢……如今滬上的名媛、當年北平的名門閨秀。也是,她的表姐們。
無暇早些年便同慧全移居美國?;廴驗楣珓諘r常往返中美之間,無暇回國,卻還是第一次。
“替我送花去孔公館給孔夫人和金夫人。就說晚宴我會準時到?!彼f。
“可是您剛剛……”
“不妨?!碧阵J上了車。
“也是也是??赘钛笈?,晚宴沒有八點是不會開席的。您先在這邊吃點兒、再去那邊……遂心**也高興了,您也不耽誤事兒?!甭匪暮PΣ[瞇的也上了車,打開他隨身的小紙片搜了一遍,沒有發現自己要找的東西,于是回身問道:“司令,給孔夫人送什么花合適呢?”
“牡丹?!碧阵J說。無垢最愛牡丹,無暇嘛,當然是玉簪?!澳档ず陀耵??!?/font>
這兩樣,嚴冬中的上海也都不難找。
“玉簪……牡丹……還有備選嗎?”路四海咬著筆帽,含含糊糊的問。
陶驤看著他那不拘小節的樣子,微微皺眉,說:“沒有?!?/font>
“玫瑰花?梔子花?白玫瑰和梔子花都很好看……孔夫人最喜歡花的。我知道一家店,暖房里烘出來的花,什么都有?!甭匪暮W匝宰哉Z。
梔子花……陶驤似聞到了梔子花馥郁的芬芳。
夏季的炎熱中,梔子花的濃郁有時頗給人以喘不過氣來的感覺,而在冬天,那也許恰到好處。
上海冬天的陰郁,有時真讓人受不了。
他仿佛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上海。
過于精致,過于精細,他總覺得這與他是格格不入的。
而所有與這里有關的繁華,對他來說都像是過眼云煙,是經過便會遺忘似的單薄。
不過,有些東西他還是記得的。
“小四?!彼f。
“是?!甭匪暮J樟怂男”咀?。
“記得提醒我買凱司令的點心?!彼淮?。
他的遂心最貪甜。外面的點心遂心多數吃不來。但是遂心喜歡凱司令的馬蹄酥。
“是?!甭匪暮4饝?。
車隊穿街而過,車輛行人紛紛避讓。
陶驤合上眼。
*********
靜漪的住所離圖公館并不遠,都位于法租界的西部。
她進門便坐在了門廳的沙發上,到此時她的腿才止不住的抖起來。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十六)


家里的傭人小心翼翼的上前詢問:“程先生,您是哪兒不舒服了嘛?”
靜漪擺手,說:“我想一個人坐一會兒?!?/font>
傭人退下了。
靜漪這才打開自己緊緊握著的另一只手。一條繡著“遂心”二字的棉手帕。用舊了的。她將手帕按在了胸口,久久的……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傭人去接電話,說:“這里是程公館……程先生在家,請您稍等?!闭f著轉過身來,對著靜漪道:“程先生,醫院里來電話。是梅**?!彼龑㈦娫挿旁谧郎?。
靜漪過來。
梅艷春在電話里的聲音有些急促。她說程院長,軍方今日派代表來醫院接洽,要求我們醫院撥出專區收治前方作戰傷員。
程靜漪問:“哪一支部隊?”
“隸屬第四戰區?!?/font>
“陶系?!膘o漪說。
“是的。是陶系?!毙∶氛f,“他們態度非常強硬?,F在您辦公室外等著。說今天必須給他們答復,否則……”
“否則怎樣?”靜漪問。
“否則,慈濟醫院就上了軍方的黑名單?!?/font>
“告訴我,這句話你說的,還是他們說的?!?/font>
“是我,院長。這是我說的。但他們的意思與此無異?!?/font>
“氣焰囂張?!膘o漪說。好似轉瞬之間,她已經恢復了精氣神。太多事情等著她去做。
“陶驤戰功赫赫,不管中央還是地方,個個兒都得買陶驤三分薄面。院長,陶系得罪不起?!毙∶分钡恼f。
“我這就來?!膘o漪說。
“他們……”
“告訴他們,就說是我程靜漪說的——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馬上離開我的辦公室?!膘o漪不等小梅答復,放下了電話。
此時傭人已經準備好了早點,過來請她去用。她沒有什么胃口。但長期的習慣讓她仍然坐下來,喝了杯咖啡,翻了翻當日的報紙。頭版頭條都跟戰事有關。其中大幅報道了陶系新近的戰況。她有些煩躁的將報紙放在一邊。今天的咖啡味道有些怪,大概是隔夜的烘焙豆,受了些潮氣。她沒有出聲,默默的喝著這味道奇怪的咖啡。
傭人在一邊報著昨天的賬目。
靜漪心不在焉的,等這老傭人報告完畢,問:“李嬸,你能湊一桌席面嗎?”
李嬸想了想,問:“先生您都請些什么人呢?”
“醫院的同事?!膘o漪說。她自動的將那些人降了一個格。老傭人李嬸的淮揚菜做的極好。應付家常的宴席是沒有問題的,她沒有必要讓李嬸緊張?!按蟾攀畞韨€人?!彼a充。
“先生,您哪天請客?”李嬸問。
“這個周末吧。你準備的出來,我今日就下帖子?!膘o漪打定了主意。
李嬸點頭,說:“行的,先生,我辦得到。您就放心吧?!?/font>
靜漪換了衣服出門去。
到辦公室一看,兩位戎裝男子端坐在沙發上正等她。小梅則繃著臉坐在她自己的位子上??吹剿?,小梅忙站起來,那兩位戎裝男子愣了一下之后,起立,對著她敬了個禮。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十七)


靜漪打量了一下這兩位身著青灰色軍服的男子,都是少校軍銜。
她客氣的請二位進了辦公室,示意小梅:“上咖啡?!彼]有詢問這二位想喝什么。
兩位軍官意外這慈濟醫院的院長不但是位女子而且如此年輕。她風度優雅的請他們坐,令他們準備好了的說辭,能對著外面那位小秘書講,對著她竟自覺不能不拿捏著幾分。
靜漪并不急著問他們的來意,而是同他們寒暄幾句,知道這二位一位姓李,一位姓王。等咖啡上來,她才開口詢問。他們立即將公函奉上,等程靜漪查看公函的工夫,解釋了來意。
原來他們是因為野戰醫院人手不夠,容納傷病員的能力有限,需要將重傷員從前線野戰醫院轉移到后方醫院療養。另外為了未來戰局發展著想,他們也需要更多的病床,因此需要在合適的醫院當中尋找合作。
“希望慈濟能夠提供一點支援?!蓖跣丈傩8练€些,他最后說。
靜漪將公函放在茶幾上。她沒有馬上表態。其實不用看也不用聽,她早已明白個中曲直。
“程院長?”王少校問她。
“恕我不能答應這個要求?!背天o漪直截了當的回答。
“什么?”李少校臉色頓時變了。
“兩位長官,恕我直言,軍方應該先與公立醫院接洽。慈濟作為私立醫院,又是教會創辦經營的,還是在法租界內,接受軍方傷病員必然有諸多制肘。我們有我們的難處?!?/font>
“什么難處?現在還分什么私立公立?我們第一步向慈濟尋求支援,看重的是慈濟在上海首屈一指的外科,和最好的醫生護士?!崩钌傩2恢鼓樕?,連脖子都紅了。
“要分的。長官。慈濟既然沒拿政府一分錢,替政府分憂的事,就不便搶先一步?!膘o漪溫和的說。她將公函攤開,指給面前這二位看,“這里列明的醫院不止慈濟一所。長官,若戰局吃緊,實在需要慈濟,慈濟當然義不容辭。但我剛剛也對長官說了,眼下我們有我們的難處,的確難以從命。想必前任院長也已經同長官解釋過個中緣由,那么我便不再贅述……”
“你還是不是中國人?”李少校搶白。
這句話不算不傷人了。
靜漪看著他肩上的梅花銀豆閃爍晶亮光芒,但他眼中的憤怒之火比那更刺目。她冷靜的說:“長官,我是中國人。但我不認為眼下的困局,只憑一腔中國人的熱血就能解決的了?!?/font>
“強詞奪理?!崩钌傩C偷某鑾着牧艘话驼?。
桌上的咖啡杯被一掌震動,咖啡濺了出來。
門外的梅艷春聽到聲響,敲門進來,“程院長?”
靜漪示意她出去。
“長官,就如您所說,選中慈濟,是因為在某些方面可能慈濟首屈一指。但不瞞您講,眼下慈濟難以為繼,能不能維持下去都是未知數,怎么可能支援軍方?如果您二位不信,大可出去打聽一下?!?/font>
“信口胡言?!?/font>
“是否胡言亂語,不日即見分曉??傊?,短期之內,慈濟不可能接收軍方傷病員,也不可能提供那么多的床位給軍方?!?/font>
“你這是公然不支持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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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4-4-18 21:13:21 |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十八)


“長官,不支持抗戰的帽子太大了,我不能接受。作為我個人,隨時愿意被征召。但是作為慈濟的負責人,我必須首先考慮慈濟的利益。還有許多病人仰仗慈濟,長官?!?/font>
“你找借口,你給我等著……”
“我可以等著?!背天o漪做了個請的手勢,揚聲道:“小梅,送客?!?/font>
門開了,小梅進來。
兩位面紅耳赤的軍官走出程靜漪的辦公室,仍然氣喘吁吁。梅艷春送他們出去,皺著眉回來,對正在寫著什么的程靜漪說:“程院長,他們……會不會找你麻煩?”
“不支持抗戰是個很重的罪名,是么?”靜漪捏著她的派克51金筆,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字。寫慣了英文,忽然換了中文,她總覺得自己寫的不夠端正。
“眼下還不是。您別擔心。輪不到我們先承擔這種罪名?!泵菲G春安慰她的上司。她的語氣卻不自覺的在低下去。她也知道程院長在醫院的處境已經不太妙,如果再與軍方鬧僵,事情只會更糟糕。慈濟是否能經營下去先不要說,恐怕理事會那些人先就有了理由趕她下臺,這可是在陶系轄下的第四戰區……
“慈濟一定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拒絕軍方請求的私立醫院。我們不是不支持抗戰……”靜漪將筆放下,“打仗?這仗打不打、怎么打,都還是未知數。真的打起來的那一日,慈濟許多人,志愿去做隨軍醫生的,恐怕我攔都攔不住?!?/font>
梅艷春一時沒有弄明白靜漪的意思。靜漪將她寫好的一疊米色印花紙箋交給梅艷春。梅艷春接過來一看,是請柬。
“替我送到。這個周日晚上,我設宴招待這幾位?!膘o漪轉著鋼筆帽。
梅艷春答應著出去。
她仔細的看著這些名字,除了醫院的幾位理事,就是長期資助慈濟醫院的大財主,剩下的不是政要便是大商賈,只有一位很讓人意外——逄敦煌。梅艷春看到這三個字,發了半晌呆。
程院長,怎么會邀請逄敦煌?剛剛來的那兩位,就是逄敦煌的直屬部下。
她沉吟片刻,敲門進去。
程靜漪正在打電話,看到她,握住話筒。
“程院長,您不打算請杜文達先生是么?”梅艷春問。
叱咤上海灘的三大巨頭之一的杜文達,前兩日曾在公開場合稱贊過慈濟醫院的功績。以杜文達的地位,不可能無緣無故的說起這樣的話,但是靜漪還是慎重而矜持的同樣通過聞風趕來采訪的記者表達了謝意。她沒有貿然表示什么。
靜漪說:“暫時沒有這個打算?!?/font>
“您的宴請名單里,能不能再加進一個人?我想替我父親謀您一張邀請函。只是不知道……”梅艷春微笑著說。她有點兒拘謹。
“梅孟賢先生?”靜漪問。
梅艷春沉吟片刻,點頭。
“我隨后便寫?!膘o漪鄭重的說。
“那我先出去了?!泵菲G春看起來很高興,她將門關好。
靜漪停了一會兒,才對著話筒說:“是我的秘書……對,就是那個教訓你的兩名來使的小秘書?!彼f著,將話筒換了一邊,“邀請函我讓人晚點送到。敦煌,你真的要來?”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二十九)


逄敦煌在電話里爽朗的笑著,說自己一定到。他開玩笑的說程靜漪你還用得著四處打劫,你這就打電話給程老九,你要多少錢,他弄不來給你?何苦來的,討人嫌不說,多跌份兒啊。
靜漪沉默片刻,才說:“你再多嘴一句,我告訴小梅你的請柬不用送過去了?!?/font>
逄敦煌急忙告饒。又問那杜老板呢?
“你剛剛應該聽到了,我會邀請梅先生。杜先生那里,希望這不至于是冒犯了他?!膘o漪放下電話,補寫了一張請柬拿出來,見小梅正好在準備出去送,她便問:“小梅,你有沒有熟識的裁縫?”
“您要哪種裁縫?”小梅細心,先問道。
“能修改禮服的?!膘o漪說。雖然是家宴,可是仍然要盛裝?!皝聿患白鲂碌牧?。身邊的幾件都不太合身?!?/font>
“這事兒好辦,包在我身上?!毙∶沸χf。
可第二天,小梅看到靜漪拿來的那件禮服,立刻改了主意,說:“您這件衣服,要修改的話,得寄回法國去吧?我要去找的那位可干不了這事兒?!?/font>
靜漪瞪她。
“我的意思是,我要介紹的這位操洋涇浜英語的裁縫,給這件衣服動手術的話,那可是二把刀的大夫上手術——保證開膛,可不保證能縫合……”小梅皺著眉,掂著這件綴滿珍珠的蕾絲禮服,做工如此精細,真讓人愛不釋手。她只在大姐從巴黎帶回來的雜志上見過,沒想到今天不但眼見為實,還能親手摸一摸?!斑@樣好不好,我帶您去見個人,他要是能改,咱就試試,如果他也說不行,那就干脆另外再選一件。他店里的禮服也是歐洲最新式樣。雖然不及這個名貴,也很說得過去了?!?/font>
“也只好這樣?!膘o漪想到自己那幾件壓箱底的禮服,合身的程度還不如眼前這件呢。要出場面,實在是擔不住架勢。若在平時,她也就將就了。偏偏遇到了將就不得的時候……“我已經很久沒有逛服裝店了?!彼⑿?。
“您太忙了?!毙∶沸Φ?。
靜漪笑笑。
忙是忙的,也是沒有那個心思。
小梅再看看這禮服,小聲的問:“穿這個出場,好看是好看,您不怕那些財主老爺說您生活奢侈,還要求募捐?”
靜漪想了想,說:“這……要是需要的話,我把珍珠都剪下來給慈濟吧。攢一攢,也有一包?!彼俏⑿χf的。
早知道,把無暇的那件鉆飾的捋了來。
“好像整件出、售更值錢?!毙∶氛f。
兩個人同時笑出來……
靜漪下班后跟小梅一起往她說的時裝店去。
時裝店在繁華地段。店鋪潔凈而又清亮,店員看到小梅熱情的稱呼一聲梅**,說有時候沒見著她了。小梅笑著說提前給錢老板打電話了,錢老板這會兒有空么?店員說請您二位稍等,錢先生正有一位客人在,馬上下來。小梅一回身指著外面的車子,說進來的時候看到蘇家的車子,這是哪位蘇**在?店員忙說是蘇二**和朋友在。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十)


梅艷春停了,就跟店員說要兩杯熱茶,搓著手回頭對靜漪道:“咱們那邊休息一下——先盡著蘇家這位二**。我那二家姐都說,不管去霓裳還是國光,最不要遇到的人一個是蘇二**,一個是梅大**。有她們在,旁人得沒完沒了的等。誰知道提前預約了的還能遇到她?!?/font>
靜漪笑笑。小梅形容的樣子,讓她立刻想到在秋薇那里遇到的蘇美珍——巧的是,對方也是一位“蘇**”。大概此蘇**,非彼蘇**吧——摩登女子蘇美珍的模樣是很俊俏的。那彎彎的細眉,言談間眉飛而色舞,活潑開朗的。
她略皺眉。
都過了兩日了,蘇美珍的模樣總不期然會出現在她腦海里。
她去打量店內陳設。
果然如小梅說的,店內陳列的都是歐洲各大女裝的最新款式禮服。玻璃罩罩著防塵,卻罩不住這些似有靈魂的美麗衣服的光芒。連她這個從來不愛在衣飾上用心的人,也覺得新鮮又美麗,心情不自覺的就輕松而愉快起來,也就忘了剛剛自己在想什么。
“其實也難怪女人們都愛逛服裝店?!彼e閑環顧,就近坐下,“看著就有趣?!?/font>
“這家的老板更有趣,等下您見了就知道。這位錢老板每次到了新貨,都讓熟悉的客人先來挑選的。他很有生意頭腦,學的也精細。歐洲的貨樣到了,他仿制也能仿制的九分像。所以他的生意總是頂好……哎呀,可惜今天有些不巧。您是不知道,這位蘇二**,仗著她從法國留學回來的,每次總喜歡對人評頭論足,試衣服遇到她,真的跟遇到小鬼差不多?!毙∶沸÷曊f。
靜漪又笑笑。小梅有時候很有些孩子氣,難得的直爽可愛。
小梅吐了吐舌,小巧的耳朵一動,就對著樓上說:“錢老板,你可來了,到底也顧著我們些呀?!?/font>
樓梯咚咚咚的響,那人一行走,一行就嚷上了,拍著手直叫:“密斯梅、密斯梅……哎呦呦密斯梅,讓你久等了,抱歉、抱歉、真是抱歉……”一疊聲兒的道著歉,人幾乎沒有從樓梯上滾著下來——那聲音就透著圓滑,珠滾玉盤似的。
靜漪看小梅,小梅指了指那位,低聲說:“就是他了?!?/font>
靜漪點頭。
“正要讓伙計上去催你呢,這就趕著下來了??梢娨彩侵雷屛覀冊谶@兒坐冷板凳不妥了?!毙∶沸χ蛉?。
“密斯梅說的是,我該打、該打……密斯蘇試衣服是最仔細的,一早來了,這會兒她還在試。我聽伙計說了,就先下來招呼你們……這位是?”錢老板站定了。
程靜漪轉身看著這個油頭粉面的中年男子,白襯衫格子褲溫莎結,握著手站在她們面前,只管盯住了自己。
小梅給他們介紹,然后說:“就是電話里和你說的事兒。來幫我們看看這件禮服。你能修改嗎?”她說著便將擱在長條案上的盒蓋掀開,除去上面那一層薄紗,禮服穩妥的放置盒中。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十一)


錢先生趨前,從口袋里掏出白手套來,得到靜漪的許可,捏了禮服提起來,展開一看,他先看靜漪,正色道:“程**,這件禮物珍貴了,恐怕這世上僅此一件?!?/font>
綴著珍珠的禮服很有些重量,錢先生小心翼翼的移動禮服。
他仔仔細細的看了又看,搖頭道:“這么貴重的禮服,還是不要改動的好?!?/font>
“若是能改的合身了,我也省了再添置?!膘o漪說。禮服是二表姐無暇送給她的畢業禮物,祝賀她取得博士學位的。這么華麗的禮服,畢業式之后,她就沒有機會再穿。讀書時靠獎學金度日,錢雖是不缺但也不富裕,且早習慣了一件衣服穿到舊。穿到無暇看不下去了,會給她買一些,或者知道她的脾氣,將自己只穿了一兩次的衣服送給她。她也就這么過來了。
“錢先生,可別只惦記著賣新衣服給我們。真的不好改嗎?”小梅笑著說。
“改也不是不可,我擔心的是萬一改不到好處,得不償失?!卞X先生嘖嘖的,看看靜漪,說:“您既然來找我,總是信我的眼光吧?就比如您身上這件大衣,也是蠻好的。前日趙太太的親戚從英國回來帶了件大衣給她,說是貴重的很,多少多少英鎊,我看也沒有這件好……哎喲不羅嗦這些了,請穿上給我看看?!?/font>
靜漪也只好去更衣間換衣服。
更衣間里比店堂內更暖和些。想必店里燒了熱水汀。上海的冬天這樣陰冷潮濕,有熱水汀的屋子,格外的讓人歡喜。
更衣間里整面墻的鏡子,顯得抱著禮服的她非常的小。她開始脫衣服,外面小梅和錢先生在聊天……
錢先生等靜漪進去,轉身低聲問:“密斯梅,這位密斯程是什么來頭,怎么沒有聽說過?”
“你不要啰嗦??傊呛苤匾娜?,如果她的事情你給辦砸了,我可要我媽媽姐姐嫂子表姐表嫂同學朋友們通通不要來你這里光顧了?!泵菲G春故意板起臉。
“哎喲,那怎么會!”錢先生笑嘻嘻的,“我只是奇怪,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一位女士?!?/font>
“剛剛從美國回來,沒有在社交界露過面呢,你怎會聽說?!泵菲G春知道錢先生這樣的人,嘴巴最是沒有把門兒的,也喜歡在太太**們中間傳遞消息,就不欲多講。她笑著問道:“蘇二**還在上面?她來選新衣服?最近又有什么重要舞會么?”
“那倒沒有。蘇二**想必好事近了。心情大好,今天是試一件買一件的樣子?!卞X先生眉飛色舞。
“哦?好事近了?同誰?”梅艷春好奇心起,追問。
“還能同誰?蘇二**心里只有那一位?!卞X先生看看樓上,似有些避忌似的,輕聲說。
“從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虧得她肯伏低做小,人家可未必把她放在心上?!泵菲G春笑著說。
“聽說這回那家老夫人親自過問。我看蘇二**是很有把握的樣子?!?/font>
“陶家老夫人親自過問就管用?那也過問了有兩年了吧?”梅艷春笑著,“那人有孝順的名聲不假,婚姻這樁事么……”
“梅**!”錢先生笑著看她。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十二)


“怎么了?我就是看不上她那輕狂樣兒。從前搶我三表姐的未婚夫,到手就甩,害人家自殺?!泵菲G春也不掩飾她對蘇美珍的厭棄。說著忽的又笑了,低聲道:“不過這又關我什么事呢,我還得謝謝她幫三表姐攆走那個軟蛋少爺呢。話又說回來,這也許就叫一報還一報……也讓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追著人跑?!?/font>
錢先生賠著笑,正不知說什么合適,就看到更衣室門一轉,眼前就亮了似的道:“哎喲,哎喲喲……我剛剛怎么說的呢?”錢先生看到換了裝的程靜漪,頓時臉上笑容燦爛。
靜漪轉身看著鏡子。
灰粉色的禮服,十分的雅致。
靜漪身量并不算高,腳上一對黑色皮靴鞋跟淺了些,禮服就垂到地面上,并不能將這禮服的形狀展現到最好。
錢先生立即要店員另拿來一對鞋子給靜漪放在腳邊,說:“密斯程請換跟高一點的鞋子?!?/font>
靜漪看看這對同樣是灰粉色的緞面高跟鞋,大約有三寸高。
鞋子換上腳,店員細心的循例想請她踩地墊。錢先生則悄悄的攔了一下自己的店員,站在靜漪身側后方,笑瞇瞇的說:“密斯程,怎么樣?只要換雙合適的鞋子,這件禮服就合身多了吧?”
靜漪看著穿衣鏡內,抬手將肩帶拉了一下,禮服提高了半寸,說:“請幫我修改一下這里,另外收一下腰?!彼p輕旋轉身子,禮服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慢慢散開。滿身迷人的珠光淡淡流轉……她深吸一口氣,轉臉對默不作聲的梅艷春問道:“小梅,你覺得呢?”
梅艷春從靜漪換過禮服出來便沒有講話,這時候才如被驚醒一般??伤戳遂o漪好一會兒,還是沒說話。
批評的話她可以說上千言萬語滔滔不絕,贊美的話有時候真的一句都難說出口。
況且怎么形容、怎么稱贊這個樣子的程靜漪?
她自問沒有錢先生那個口才。
“怎么了?不好嗎?”靜漪見她只是沉默,便轉回去,對著鏡子,再看看自己。
小梅說:“不是的。我覺得,其實完全不必改,只要加一件披肩很完美?!彼龝缘贸天o漪的那幾樣修改意見,想必是擔心禮服有些曝露??墒恰澳蔡J亓??!彼u道。
“披肩是一定要加的?!膘o漪說。保守么?不,她不保守。她只是覺得,自己不再適合。
錢先生點點頭。
“這對鞋子替我包上,錢先生?!膘o漪說。
“不必改了吧?”錢先生眉開眼笑的問。
“聽小梅的,這一處不改了。腰還是要收一收的,太肥了些?!膘o漪捏著腰間那一處。她的腰細了些。還好細的并不過分,否則這禮服穿上身,意韻便少幾分?!暗羰俏页隽顺?,可要找小梅和你算賬的?!膘o漪開起了玩笑。
“怎么會!”錢先生立刻說。
“盡管來找我好了?!毙∶反虬彼频?,也笑著說。
樓梯響,數名女子的清脆的言談笑語傳下來,戛然而止,靜漪從鏡中看到樓梯的中央出現幾個女子的鞋尖——當中那棗紅色的旗袍下擺,襯著白色透著一點青的絲襪和皮鞋,格外醒目——她提了下裙子,重新進了試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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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十三)

下樓來的是一襲棗紅色絲絨旗袍的蘇美珍和她的朋友。她們同小梅彼此寒暄一番,才跟錢先生道別,讓店員把選好的衣服快些送到外面車上去。
蘇美珍看看試衣間的方向,笑著問錢先生:“可是有好衣服沒給我看?”
錢先生笑道:“哪里哪里,哪次密斯蘇來,小店不是出盡百寶?那是客人自己的禮服?!?/font>
蘇美珍有些失望的說:“哦,可真是件好衣服?!?/font>
“是呢。那支牌子是專門替英皇做衣服的,這兩年才接民間的訂單。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的。密斯蘇今日選的也都是好衣服啦?!卞X先生笑著,又試探著問:“蘇**訂婚禮服和結婚禮服打算去歐洲采買嗎?”
蘇美珍笑起來,只說:“到時候少不了麻煩錢先生的?!?/font>
她說完,跟小梅說再見,由錢先生送她出去。上車前還問:“剛剛那位瞅著有些眼熟。是哪家的太太**嗎?別是我認識的,不打招呼就不好了?!?/font>
“梅**介紹來的,聽說新近從美國回來?!卞X先生說。
蘇美珍仍有些疑惑。梅三**可是眼高于頂的,這般肯遷就,必然不是普通人。她只從樓梯上看到那女子的背影,被那禮服和人的奪目光彩耀了下眼睛,容貌便只是匆匆一瞥,看不真切。她仍覺得眼熟,仿佛在哪里是見過的,就是想不起來。
“密斯蘇快上車,有記者呢?!卞X先生眼觀六路的,笑著說:“這幾家小報的記者專門會盯著這里,知道一旦有重大事件,你們說不定就會來我這兒選衣服?!?/font>
蘇美珍也就坐上了車,女友們嘰嘰喳喳的在談論著什么,大概也就是這家的舞會那家的下午茶會,不會有其他。她看一眼堆在腳邊衣裳盒子,腳尖碰了碰,忽的便懶懶的了。
錢先生問訂婚禮服和結婚禮服,她倒是期待能親自去歐洲采買……
待錢先生回到店里,程靜漪已經換好了來時的衣服。她客氣的拜托錢先生說:“請您務必在周六將禮服送到舍下?!?/font>
“還是我來取吧?!泵菲G春忙說。
“不用麻煩,密斯梅。我做事你放心好了。我會讓店里最穩妥的伙計專門盯著。請問密斯程府上哪里?”錢先生問。
梅艷忙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抽了張名片子,寫了地址上去,交給錢先生。錢先生一看,極素凈的名片子,只有簡單的中文名字和地址,沒有頭銜。他恭敬的收好,也親自將程梅二人送出店門去。
本來走兩步也就上了車,這時候早早避在店門口的幾個人跑過來擋在前面,對著她們就拍照。
靜漪被鎂光燈閃到眼,下意識的遮了一下。
“你們什么人???怎么能隨便拍照?”梅艷春生氣的指著那幾個人問。
來人先后遞上名片,問:“梅**嗎?本周六晚蔡市長在市政廳設宴款待美國總統特使夫婦,請問梅先生有沒有被邀請?梅**會參加隨后的招待舞會嗎?”
——————————
親愛的大家:
昨天剛剛收到通知,因為shi八da的緣故,這民、國文由于題材所限,屬于在網站內需要雪藏的范圍。
在這跟大家做一下說明:今明兩天將正常更新,從周一(5日)到15日,本文停更。請各位諒解。
本來存稿足夠,近期停更的可能性甚小,只是如此客觀因素,實屬不可抗力。
在此也請從開文起便盼著桃子和橙子能早日重逢的各位再耐心點。
停更期間我會利用這段時間理順思路、修改文章。
謝謝大家。
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十四)

梅艷春一聽這話,立即不耐煩的推開他們,靜漪趁機鉆進了車子。她叫小梅上車,就見小梅一邊往車邊退,一邊說:“我父親的事情你們去問他。警告你們,剛剛拍的照片,你們要是照片敢登出來,你們的報館就等著被封吧!”她說著坐上車,狠狠的帶牢車門,皺著眉說:“這些小報記者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你放心啦,他們要真的敢登出來,我就要他們好看?!毙∶穼o漪說。她以為靜漪有顧慮。
程靜漪跟小梅道謝,說:“這些小報也要討生活的?!?/font>
她倒并不擔心小報會寫什么、會登什么。
小梅笑了,說:“您是不知道他們會怎么亂寫……不過周六晚的宴會倒是挺隆重的。北平南京上海的眾多名流都會參加。美國總統特使倒是不見得太有吸引力,據說程夫人特地從南京過來,許多人還是以結識她為目的的。程夫人與總統特使夫人在美國時候就是朋友……”
靜漪知道小梅說的這位程夫人必定就是程之忱的夫人索雁臨了。她靜靜的聽著,對她來說,這些事情倒也并不是新鮮的。
索雁臨,給她的印象還是好的。
小梅說著,得不到靜漪的回應,也便停下來。此時的程靜漪戴著金絲邊的眼鏡,她想到她平時的穿著總是深色的或者是醫生袍……梅艷春忽然間便開始期待周日程家的宴會了。
“吃過午飯再回去好嗎?”梅艷春看看時間,已經快12點鐘。
“好?!膘o漪說。從前方看到街上,“從前這街上有一家很好的法國餐廳,還在嗎?”
“弗朗索瓦?”梅艷春問。
“是這個?!膘o漪點頭。
梅艷春點頭說:“我最喜歡弗朗索瓦的鵝肝。就這家吧?”她見靜漪表示同意,便吩咐司機前面停車。
待二人來到店里,梅艷春便跟經理說,用梅先生的座位。領座員將她們帶到了臨街的位子上,坐下來,請侍應來給她們點餐。
靜漪和艷春都很快決定了吃什么。
等菜上的時候,靜漪看了會兒街面上,就發現艷春也在看她。
“怎么?”她問。
“抱歉?!泵菲G春說。程靜漪看了多久外面,她就看了程靜漪多久。作為醫生和院長的程靜漪,她已經同她相處了半個多月,說不上頂熟悉,可也從未覺得陌生。程靜漪會給人一種淡然的親切感。不近,但也絕不遠……可是今天,程靜漪讓她覺得神秘。她問:“您從前在上海住過吧?”
“我畢業于中西女中?!背天o漪說著,指了指前面那個巷口,“那里有一家很好的冰激凌店。那時候放學,會讓家里的司機特意繞道去買。吃過之后再做功課?!?/font>
“我知道。家姐也常常會吩咐人去買。就算是大冷的天,也不怕吃一肚子冰?!毙∶氛f著便笑,連著講了幾個關于吃冰的笑話,才問:“是出國之前都在這里讀書嗎?”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十五)

程靜漪沉吟片刻,才說:“并不是。我是一年級轉學協和的。不然會從圣約翰醫科畢業再去德國留學?!?/font>
“圣約翰的醫科,同協和是泰山北斗?!泵菲G春有心問為什么程靜漪的學業中途生變,但是她沒有問出口,而是問道:“那個時候,女子學醫的更少?!保ㄗ髡咦ⅲ?/font>
“是啊,更少?!膘o漪微笑。
她看著窗外。
那時候,能來念醫科,是多么不容易才爭取來的機會呢……
她仿佛聽得到冰激凌店門叮咚的銅鈴在響。家里的汽車是接了她們姐妹一同回家的。姐姐們念的是專門調教淑女的貴族女校。和她中學便在中西女中讀不一樣,從北平圣心女中畢業后才來這里的她們,理所當然的要升入那樣的大學。她們的話題永遠是最新的電影和時裝,而她則抱著厚厚的拉丁文書籍,聞著甜蜜的冰激凌味道,坐在一邊聽一聽,插不上話,也從沒有插話的想法。她總曉得吃過冰激凌,要啃的書既多且厚,于是冰激凌就像是獎賞。讀書辛苦的很。母親的信上總是囑咐她,不要過于辛苦,終究程家的女孩子永遠不以掛牌行醫為目標……但一定要認真去讀。掛牌行醫就算是她的目標,那目標也太遠。她最切合實際的目標,是跟上課程的進度。她連優秀都不太奢望。因為醫學院的預科淘汰率很高,而她又是女子,最要緊的是,家里除了她的母親和對眾多子女盡量一碗水端平的嫡母,都不太支持她讀醫科,她不能不爭口氣……車子在蜿蜒的街道上行駛,跑的平穩而歡快。靜安寺的別墅,一住就是很多年?,F在,不知是誰住在那里……她拿起刀叉,切著六分熟的牛排。
梅艷春見程靜漪切牛排的利落,不禁有種她正在做外科手術的感覺。她默默的吃著東西,看程靜漪左手上的戒指。程靜漪來了這么久,從未聽她提及私事。今天,大約是說的最多的了……隱隱約約的,她能感覺到面前的這位女子,一定是有著非凡的經歷的。就憑她畢業于中西女中,就憑她能順利考入圣約翰而且轉學又被協和接受,就憑她年紀輕輕已經獲得了醫學博士學位,還是在著名的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這已經是很難得的了。
“小梅也是學醫出身吧?”靜漪見小梅沉默,主動找話題。
梅艷春搖頭,說:“我是圣約翰護理科。念書不夠用功,考不到醫科??晌液芟雽W醫,至少護理科也是在醫院工作的??墒悄顣艺娴牟恍?,護理科我也讀不好,勉強畢業,又吃不來苦,只好來做服務?!?/font>
靜漪想了一想,才說:“你有你的特長?!?/font>
“我的特長是會吵架?!泵菲G春一笑,明媚動人。
靜漪笑了。
她抬眼間看到一個漂亮的青年慢慢向她們走來。他在對著她微笑,然而她知道他不是來找她的。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十六)

靜漪拿起水杯來喝水,打量著這慘綠少年。
“密斯梅?”那漂亮青年站下。
靜漪示意小梅。她看著有點局促的漂亮青年,直覺這不會是小梅的那盤菜。
果不其然小梅一回頭看清楚來人,便毫不掩飾自己的厭煩,皺眉了。
靜漪低頭切牛排,聽小梅三言兩語的打發了那青年,莞爾。
從前她的表姐妹們,也會這樣對付那些追求者。毫不留情的,甚至有些殘忍。
哦,從前,又是從前。
她禁不住搖頭,嘲笑自己。
回到上海,她好像一個跟頭翻回了從前……
“程院長?”梅艷春小聲的叫靜漪。
“這又不是在醫院,叫我凱瑟琳好了……”靜漪抬頭,發現面前又多了一個人。她仔細一瞧,正是之前見過的,梅艷春的叔叔梅季康。正笑微微的望著她。她略一點頭。
這梅三先生,這幾日出現的有些頻繁。
梅季康摘了禮帽,點頭示意,說:“密斯程?!?/font>
“梅先生?!膘o漪放了刀叉,輕輕伸手,與梅季康一握。
梅季康微笑著說:“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你?!?/font>
梅艷春道:“我們好不容易來一次,用用你的位子而已,又被你碰到?!?/font>
“我和朋友來的,去坐那邊?!泵芳究得φf。
“我們好了的?!膘o漪也說。她說著,招手叫侍應。
“密斯梅不要客氣,在這里我是月結的?!泵芳究嫡f。
靜漪微笑著,看向梅艷春,道:“梅先生才不要客氣。我今日是請小梅一餐?!?/font>
“哎呀,原來你們這么客氣,全都是為了我?!泵菲G春故意夸張的說。
梅季康微笑,也不便再堅持。
靜漪便順利的結了帳、付過小費。小梅要同她一起離開,梅季康殷勤備至的替她們開門。上車前,小梅在叔叔耳邊低語,梅季康便微笑了。
靜漪讓司機先繞路將梅艷春送回家。
到了梅家,靜漪沒有下車,等小梅進去之后,她看了一眼梅家的門牌號。吉斯菲爾路7號。是棟白色的西班牙式建筑,很新。和這建筑一樣,在滬上,梅家也要算是新貴。梅艷春的祖父是跑碼頭出身,到她父親梅孟賢才做了船運。不出三十年,已經是上海灘數得著的富豪。雖然梅孟賢還是上海灘青幫老大之一,但他樂善好施也是出了名的。
這些,靜漪很清楚。
“開車吧?!膘o漪說。她有些心事重重——重回上海,她不只是踏回來從前,也似乎踏進了一個怪圈,睜眼閉眼,她想的都是錢。錢……
車子轉了兩道彎,仍沒有繞出去。
她的司機似乎是迷了路。
好在此處風景尤其好,她也不介意多看幾眼。
車子又轉了一道彎,經過一處宅邸。這應該就是與梅家比鄰而居的6號了。
她想著剛剛來的時候,小梅給她介紹過,6號的大宅子是這一區最漂亮的,只可惜主人家不是一般人,想參觀都不行……她瞅了一眼——厚重的黑漆大門,嵌在極高的院墻中,墻頭搭著的樹枝垂垂綴綴,隆冬中特有的深青色籠罩著墻面,立時便有種庭院深深的感覺。
小側門就在這時打開了一條縫隙,從門內出來穿著黑色長袍蒙著頭巾只露出面孔和挽著菜籃子的手的老女傭。
只是驚鴻一瞥,靜漪怔了怔。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十七)

待她回頭再想細看究竟時,那傭人已然進了車內,車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這深而幽靜的巷子,仿佛是個深不見底的布袋,什么都盛得下……自然也盛得下靜漪那片刻的猶疑。
也許只是打扮相似罷了。上海灘魚龍混雜,洋漢雜居,各色人等俱全,有個把回回女子并不奇怪。
只是靜漪合上眼,那樣的黑色長袍、黑色頭巾包裹頭面,還有深凹的微藍的眼睛,久久不曾出現在腦海中的模樣,輕輕淺淺的浮現出來。
***********
程公館提前幾日便開始忙碌周日晚的宴會。程靜漪自覺已經有許久不曾操持過任何宴會,十分生疏,故此格外的要留意一些細節。好在李嬸是她的得力助手,不但將吃食準備的妥帖,很多事情都有她出謀劃策,又擔當了帶領用人采買的任務,賬目也都列的清清楚楚,讓靜漪很是放心。
“程先生,圖公館來電話,說讓您在方便的時候回電話,那家的太太好像有什么事情?!崩顙饘①~單給靜漪放在案頭。
靜漪剛從醫院下班回家,正在卸妝。
她應了一聲,一邊聽著李嬸繼續匯報其它的事務,一邊就拿起這賬單來一看,問:“這是你寫的?”字算不上好看,但端正。
“是,先生?!崩顙鹦÷暬卮?。
靜漪不禁再次打量李嬸??瓷先テ涿膊粨P但干凈利落的李嬸,是她來時,這棟宅子里留著的老傭人,原先只管廚房的,人手不夠用,女傭又少,李嬸做了很多她份外的事。靜漪并不承想李嬸能寫能算……如果李嬸這么能干,她要考慮將李嬸升職做管家了。前任管家在她住進來的第二天就辭工離去,這些日子有推薦來見工的,她都不能滿意。這宅子雖小,還是得五臟俱全,缺個面面俱到的管家,她自己免不了要多操心。
“程先生,還有吩咐嗎?沒有的話,我下去給您準備晚飯?!崩顙鹫f。女主人的打量似有深意,讓她有些莫名的緊張。
“去吧?!膘o漪等李嬸出去,繼續換衣服。她今天回來的略早些。醫院的事情漸漸摸了門路,上手很快,眼下所要思慮的事情無非是那最大的一樁,卻又是急也急不來的。她索性早些回來歇息一下。周末的宴會上她需要有充足的精神應對那些“財神爺”。
她隨后下樓來,便聞到香味。
李嬸的廚藝真是沒的說。
她雖然覺得饑腸轆轆,還沒忘了首先要做的,是先往圖公館打一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秋薇。
秋薇和她說遂心這兩日還好。
其實她已經從施密特醫生那里了解了遂心的病情,聽秋薇親自解釋,又不一樣。
“你怎么樣?”靜漪握著話筒,“我得替你檢查一下。下周來醫院吧,我交待人給你預留時間再通知你?!彼]有用商議的口吻和秋薇說話。
秋薇雖然猶猶豫豫的,卻也沒有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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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4-4-18 21:31:29 |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十八)

“是不是感覺不太好?”靜漪敏感的覺得秋薇聲音不對勁。她每說幾句話都要喘兩口氣,像在運動中,“胸口憋悶?晚上睡的好么?”
“就是睡的不太好,乏的很。我總以為是年紀大了的緣故,這一胎才懷的辛苦?!鼻镛苯K于說。
靜漪沉默片刻,又問了秋薇幾個問題之后,說:“周一務必來醫院?!边@一次說的就更堅決了。
“好?!鼻镛贝饝?,“虎翼明日到家。到時候,我讓他陪我去醫院?!?br /> “遂心好些了你就不要親自照顧她了。靜靜的將養下,但凡有什么不舒坦、不妥當,立刻讓人打電話給我,我馬上過來看你……聽話,秋薇?!?br /> 電話掛斷,靜漪坐在沙發上有好久沒有動。
李嬸來請她去吃飯,她進了餐廳依舊在出神。
心有點緊。
“程先生?”李嬸等她動筷子等了好一會兒,忍不住提醒她道:“湯涼了會腥?!?br /> “好?!膘o漪攪動著碗。見李嬸垂手侍立,問:“李嬸,你有孩子嗎?”
李嬸沉默片刻,才說:“有過一個小子,沒滿周歲就沒了。之后……再也沒有過?!?br /> 靜漪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停了停,抬頭對李嬸說:“太遺憾了?!?br /> 她慢條斯理的說,聲音極低,幾乎是被吞沒在嘆息中的語氣。李嬸站在那里,忽然就拿著手里的白毛巾擦了下眼角。
“對不住。我惹你傷心了?!膘o漪放下碗勺。
“沒有,程先生?!崩顙鹈φf,“我起先也難過的,后來時候久了,也會安慰自己。跟那孩子的緣分,也就是那么多,強求不得的。這都是命……程先生,我廚房還燉著東西……”
“你去吧?!膘o漪溫和的說。
碗里的湯已經涼透了,她吃一口,果然如李嬸說的,涼了的湯,有點腥味。
門鈴響。
門房不急不緩的腳步聲來了,隨后站在餐廳外叫程先生。
“進來?!膘o漪將碗推開。
“程先生,外面有個聽差,說是給程先生送東西來的。這是帖子?!遍T房老李把帖子遞上來,站在那兒等回話。
靜漪接過來一看封皮,一字沒有。
打開來,她仔細瞅了半晌,才抬眼問老李:“人呢?”
“在外面候著呢?!崩侠钜娝朴行┎粣?,惶恐的答道。女主人對訪客的限制甚多。
靜漪捏了帖子,走出餐廳。
有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院門口,一個短小精悍的男人正指揮人從車子里往下搬東西。他忽然間看到靜漪出來,愣了一下,急忙小跑過來,老遠就開口:“十**……程僖給十**請安?!?br /> 人說著話已經來到近前,打了個千兒給靜漪請過安,仍保持著那個姿勢,并沒有貿然起身。
“起來?!膘o漪站下,掃了一眼地上那堆積如山的東西。
“十**,是九少爺吩咐小的來的?!背藤艺f。
靜漪走過去。
她隨手拿起一個盒子來。
“蛤喇油。您從前在上海念書的時候,就說過蛤蜊油冬天里用最好,比迪奧香奈兒不差尚在其次,首先是國貨?!背藤易炱ぷ訌膩砺槔?,一串子話講的竹筒倒豆子似的。
靜漪將盒子丟下,踱著步子,圍這堆禮品繞圈走。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三十九)

她踱的極慢,裙擺隨著她的腳步輕晃。
程僖小心的打躬作揖,跟在靜漪身后,輕聲說:“九少爺聽說十**回來了,先讓小的給十**送這些家常用的來……也都是從前**在家時候習慣用的吃的……其他的隨后送到。另外十**您想要什么,盡管說,沒有不給您辦的……”
“阿僖?!膘o漪開口。從前,從前,程僖一口一個的“從前”,輕飄飄,又沉甸甸的。
“是,**?!背藤壹皶r閉嘴。
靜漪瞅著程僖。之慎的長隨、跟屁蟲兒……在程僖口里那個“從前”里,也一聲聲的叫著十**、十**的。
“把這些東西都搬回去?!膘o漪說。
“**……”程僖為難的看著她,“您要不收下,九少爺會打斷我狗腿的……”
“他嚷嚷打斷你狗腿嚷嚷了小三十年兒,你狗腿也還好好兒的長著?!膘o漪拿著手里的帖子,看了看,說:“回去跟九哥說,我謝謝他好意。眼下我這兒什么都不缺,讓他甭惦記?!?br /> “十**……”
“時候不早了,你回吧?!膘o漪說完,轉身回屋。
程僖還要說什么,老李已經將他攔住。他無奈的跟老李笑笑,說:“老哥,辛苦你照顧我家**。我們少爺說了,伺候的好,重重有賞?!?br /> 老李筒著手,笑微微的說:“應該的?!?br /> 程僖從口袋里拿出兩個封套,給老李,說:“這是我們少爺賞的,這一個給你,那一個給家里下人們……”
老李推了一下,說:“這位兄弟,我們拿程先生薪水呢,伺候程先生應當的。再說程先生都說了不歡迎你們,我知道你們什么人啊……”
程僖嘿嘿一笑,“我們什么人?”
“是啊,你們到底什么人?”老李也笑著,“不管你們什么人,我也只聽程先生的?!?br /> “嘿!”程僖硬是將封套塞到老李手里,幫著他關了大門。然后隔著大門,說:“老哥,聽我的,以后見面的日子多著呢……走了?!?br /> 老李急忙的推拒,待他重新出了門,只見程僖已經帶人上了車,轎車揚長而去,堆積如山的禮物照舊擺在那里。老李跺了跺腳,少不得叫家里的聽差出來,同他一樣一樣的搬進去。來人將禮單也一并給他了,他核對完畢,將禮單和封套都放在了客廳里看報紙的程靜漪面前。
靜漪單抽了禮單過來,掃著上面的東西,說:“還是那么個脾氣,給親妹子送東西,也丁是丁、卯是卯……難為他如今也得管那么一大攤子人和事?!?br /> 老李低著頭等在那里。
靜漪將封套往前推了推,說:“既是給你的,你就收了吧?!?br /> “程先生,這太多了些?!崩侠罾蠈嵉恼f。
靜漪笑了,說:“那就交給李嬸。讓她裁度著,給大伙兒改善下伙食。如今物價飛漲,菜和肉一日三個價兒,她的菜金也捉襟見肘。去吧,不早了,下去歇著吧?!?br /> “是,謝謝先生?!崩侠钍樟隋X,看看女主人臉色,又請示:“那日后他們還來呢?”
“下不為例?!膘o漪重新打開了報紙。
老李退下去了。
靜漪翻看著今天的報紙,頭版上,金融巨子程之慎的半身照片赫然在目。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十)

她禁不住嘴角一牽,露出一絲笑來——以前在上海念書,打開報紙時常見到的倒是父親的消息。那時節也要冠上什么財經名人、金融巨子的名號。父親只是不屑一顧。說這些報紙搞的噱頭最是要不得也信不得……看來時代真是變了。
她端詳著照片中的程之慎,油墨有些重,之慎的眉眼面目濃處太濃、黑乎乎一團,并不清楚,倒覺得之慎樣子嚴肅刻板,其實之慎極俊俏……她合上報紙,揉著眉心。
也許即便是見了面,她也快要認不出她的九哥來了吧。
自鳴鐘敲了十一下。
該去休息了,她毫無睡意。
近來她也許添了神經衰弱的毛病。忙到很晚上床去,仍然很難入睡;時常半夜里醒來,便睜眼到天亮……有時候是被遙遠的槍聲驚醒的。槍聲明明很遠,聽到卻總覺得近在咫尺。租界里相對于外面還是安寧些,但畢竟上海已經不是早年的上海,動蕩的氣息越來越濃郁,租界又能安穩到幾時呢……她由此想著自己回來的目的,就更睡不著了。
她上了樓。
修改好的禮服下午已經送過來,就掛在衣架上。禮服看上去華麗而又不失文雅。
她再覺得無所謂,也不能不承認這是件美好的衣服。尤其當它被穿起來的時候。即便只是短短的幾分鐘,也好像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容光煥發。
無暇表姐畢竟是了解她的。
無暇在送她這件禮服的時候說,第一眼看到這件禮服就覺得她穿一定好看,因為她總記得當年穿著跳舞衣的那個小表妹,有多么的美麗……無暇表姐說漪兒,真想再看你跳舞。你滿十八歲第一次去舞會,是我和無垢帶你進場的,還記得嘛,孔家的舞會?那鋪滿大馬士革玫瑰的跳舞大廳?那晚的你,多美。我還以為我的小妹妹,是只會讀書的小書呆,社交舞不過是當做功課和運動,誰成想呢……漪兒,再跳舞吧。
跳舞,跳舞,跳舞……
她脫了鞋子,在地毯上繞著衣架走了兩圈,伸腳踩進那對晚裝鞋子里。
一、二、三、四……她默念著節拍,輕輕的,旋轉著。
她有點兒眩暈。坐到窗前的長凳上,拍拍胸口。若此時有鏡子,她定然看得到自己滿面紅暈的樣子,若深夜里悄然綻放的大馬士革紅玫瑰似的,嬌艷欲滴……不,無暇記錯了。那晚孔家舞會,舞廳里鋪滿的不是大馬士革玫瑰。沒有一朵玫瑰花,沒有。所有的大馬士革玫瑰都被孔遠遒送給了無垢表姐……是梔子花。
滿眼都是象牙白色的梔子花。
整個大廳里氤氳著梔子花的香氣。
讓人迷醉……
靜漪伏在床上,仿佛被溫柔的梔子花香包裹了……四周裙袂飄飄,讓梔子花海微波蕩漾……她嘆息著,只覺得整個人有些昏沉沉的,有誰牽著她的手、帶著她走下舞池……身后有銀鈴般的笑聲,叮鈴鈴作響……卻漸漸響的刺耳。
“程先生!程先生!”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喚。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十一)

靜漪睜開眼,猛的坐起來,臥室門還在響。
她下去開了門,李嬸等在門外。
靜漪按了下額頭,問:“什么事?”
天剛蒙蒙亮,還不是起床的時候。但也許是醫院有什么急事。
“程先生,電話?!崩顙鹫f。
“誰打來的?”靜漪問。
“圖公館?!崩顙鸹卮?。
靜漪立時清醒了大半。
她急忙推開了與臥室相連的書房門,進去抓起桌上的電話聽筒,將插銷撥開,說:“我是程靜漪?!彼D身背對著門口,一頭亂糟糟的長發垂下去,額上凈是汗。
遂心,還是秋薇?
沒有人回答她,聽筒里很嘈雜,顯然那邊已經亂作一團。
“喂?喂?”她對著話筒喊話,仍然沒有人回答。
她回身開門,叫過李嬸來說:“備車?!?br /> “是,先生?!崩顙鹑チ?。
靜漪返回房內,迅速的換了出門的衣服,拎上她的備用藥箱便下樓上車。
“圖公館?!彼淮?,“要快?!?br /> 車子飛馳起來。
靜漪心比這車行的還要急。耳邊仍是電話聽筒中的嘈雜,也不管其他的了。不論是秋薇還是遂心有狀況,她都必須趕過去……
圖公館大門緊閉,門外空蕩蕩沒有巡邏的士兵。靜漪心里倒反而浮上一絲輕松:至少這說明,此時圖公館沒有別的大人物在。她隨即甩開了這個念頭,幾乎是小跑著進門去。
圖家的用人一看到她,便通知了管家。
她等不及管家下來接她,徑直的往樓上闖,走到一半,就看到圖家的管家。
管家見到她就說:“太太剛剛在臥室暈倒了。是遂心**要我們打您的電話通知您來……”
“我來看看?!膘o漪聽出管家的猶豫。竟然是遂心?
樓上秋薇臥室門外聚了人,顯然女主人出意外讓他們都很緊張。
靜漪一眼先看到了遂心。
面色蒼白的遂心正裹著長毛衣立于其中,牽著一個個頭兒比她要足足高出一個頭看上去卻比她稚氣很多的小男孩……那男孩子像足了圖虎翼,眨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卻一臉的迷糊樣,非??蓯?。
靜漪經過他們身邊,對他們微笑了下,隨后管家便開了門讓她進去。熱氣和濃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靜漪立即隨手關緊了門。屋子里很暗。靜漪走到秋薇的床邊去,低頭看著她。
“秋薇?”她輕聲叫著秋薇的名字。微涼的手覆在秋薇滾燙的額頭上。秋薇于昏迷中似是精神為之一振,但仍沒有睜開眼,只是手胡亂的擺動著,竟也奇跡般準確的抓住了靜漪的手,隨之而來的是艱難的喘息……“我在這里,秋薇?!?br /> 靜漪不得不松開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掀開被子。秋薇身上沒有來得及更換的睡衣上、身下的床單上,一灘灘的血。潮濕溽熱的氣息撲鼻,靜漪頓時心里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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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4-4-18 21:32:23 |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十二)

傭人端著毛巾和銅盆伺候在一旁,靜漪立即回身洗手。
其實那銅盆里是清澈的熱水,靜漪卻好似看到了滿滿一盆的鮮血。
“究竟是怎么回事?”靜漪問。這個傭人她記得,是秋薇的貼身女傭碧璽。
“昨晚太太說頭昏的厲害,早早睡下了……夜里起來過一回,說是肚子有些沉。我擔心,要叫醫生,太太說不用。她說可能是太累了……可是剛剛……就剛剛我聽見她喊我……我進去,就看到她倒在地上。當時并沒有見紅,太太說扶她上床去。哪知道,就剛剛……”碧璽哽咽。一盆水簡直端不住。
“該馬上送醫院??!”靜漪繼續洗著手,惱火的說。
“太太說不用……”
靜漪有心罵人,見碧璽淚水漣漣的,且先忍了。
水滾燙。燙的她手上皮膚通紅。
她從隨身的藥箱里取出藥皂反復清洗雙手來消毒。
“別慌。照我的吩咐做?!彼魃鲜痔?,回身手指按在秋薇頸間,掏出懷表掐時間。
有人敲門,隨后便有人通報,說田中大夫來了。
靜漪看管家。
管家說:“田中大夫是公館的家庭醫生?!?/font>
“讓他回去?!膘o漪說。
“可是……”碧璽吞吞吐吐。
“去?!膘o漪的語氣里沒有商量的余地。
管家輕聲道:“請田中大夫稍等吧。太太一向信任田中大夫的。程醫生,請您盡全力?!?/font>
靜漪聽到管家稱呼她程醫生,便明白管家認可了自己的身份。她此時無法顧及更多,便說:“我會。讓遂心他們各自的看媽帶他們回房,其他人各就各位?!?/font>
管家出門去。
外面安靜了。
臥室里只有秋薇幾乎細不可聞的呼吸聲,和偶爾痛苦的呻吟。
靜漪替她仔細檢查。
“秋薇?”靜漪低頭在她耳邊叫道。
秋薇的眼睛里流出淚來,對她困難的點著頭。
靜漪轉臉,平靜了一下,才開始動手。
“給我棉紗……剪刀……”靜漪輕聲的說,手腳麻利的碧璽很難跟上她的指令,她往往只能自己只給她看??墒撬仓缓眠@樣?!盁裟媒恍?,我看不到下面……再近一些……”
老婦人拿著兩支電燈泡權當無影燈。
秋薇還在流血。
“堅持下,秋薇。放心,有我在,你不會有危險?!膘o漪看到緊抓著床單的秋薇的手,說。
“**……”秋薇很困難的開口。她有話要問。
“閉嘴?!膘o漪說。她滿身的汗。
“我的……”
“孩子還會有的?!膘o漪說。
秋薇閉上眼睛。
“男孩還是女孩?”她還是問。
“男孩?!膘o漪站起來,脫了手套。良久,她看到秋薇的眼角滑下淚來。她聽到秋薇說“**你又冤我呢”。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十三)

她幾乎沒有一絲力氣,讓自己離開這間臥室。于是她只好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秋薇默然流淚。她拿著手巾給她擦眼淚,擦不迭,只好任她哭了一會兒,才昏睡過去。
碧璽小心翼翼的清理著剛剛手術遺留下來的垃圾,空氣凝固了似的屋子里,血腥味依舊濃重。
靜漪看著自己這雙手。
能夠選擇的話,她愿意這雙手只接生胖胖的嬰兒。只可惜,從未遂她所愿。
她喉嚨發緊。
急忙的沖進衛生間里,發狠的洗著手和臉。
來不及兌熱水,就用冰冷的……洗的手指發疼,她盯著手上的戒指,水流過手指,戒指和手指看在眼里都有些變形。
好半天過去,她才從衛生間出來。
她發現遂心不知何時輕手輕腳的溜進了房間里。跟遂心一起進來的還有她的看媽??磱屢娏怂?,叫了聲程**。遂心正擔憂的看著昏睡中的秋薇,看到她,輕聲問:“薇姨會好吧?”
靜漪走過去,坐回原來的位置。這樣,既離秋薇近,也離遂心近。
血腥味里有暖暖的奶香。
一定是遂心身上的味道。
“會的?!膘o漪換了個姿勢。
穿過窗簾的晨光一半投在遂心臉上,一半在秋薇臉上……靜漪看了一會兒,起身將窗簾掩好,只留了一盞床頭燈。
“讓她安靜一下吧?!膘o漪拉起遂心的手。遂心的手柔軟極了,像即將融化的奶糖,幾乎讓她想立即含在口中……“別擔心?!?/font>
“我想在這里陪她?!彼煨恼f。
“我的好**,你可不能在這兒呆著……該去梳洗梳洗了,等會兒車子來接你。你忘了?昨兒晚上說好了的?今天要回家去……老太太今兒到家。老太太回來不就是為了看你嘛……”看媽輕聲細語的說。
遂心抿了唇,只是看著床上的秋薇。
靜漪默默的望著遂心的側臉。沉默而倔強的小姑娘,有著讓人心疼的眼神。
“她會睡很久?!膘o漪耐心的跟遂心解釋,“等她醒過來,你再來陪她。想陪多久,就陪多久?!?/font>
“我就想這會兒在這?!彼煨膱猿?。
她的看媽仍在勸她,但是她執拗的只當聽不到。
“八點鐘車子來接你的?!笨磱専o奈的說。
“爸爸會讓我留下的?!彼煨牟辉谝獾恼f,“我去給爸爸打電話。告訴他!”
“不可以!”看媽驚到,急忙擺手。壓低了聲音扯著遂心。
“為什么不可以?”遂心不耐煩的甩手,盯著她的看媽。小小的眉頭皺起來。她的眉淡淡的,和她的發絲一樣的柔。
看媽為難的看著遂心,吞吞吐吐的說:“就是……就是不可以?!彼笾频目聪蜢o漪。
“你可以告訴爸爸,薇姨生病了?!膘o漪明白這位看媽在擔心什么。
“什么???”遂心沒有那么好打發。
“肚子痛?!膘o漪回答她。
“肚子痛所以才把小孩子丟了嗎?”遂心突然問。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十四)

“**!”看媽驚叫,“可不能隨便說這話……”
“你嚷什么,薇姨該被你吵醒了?!彼煨牟桓吲d的說,“我聽碧璽講的?!?/font>
“遂心,”靜漪溫和的叫她,摸著她的肩膀,“記住出了這間屋子,跟任何人不準說起也不準談論這件事。這不是該小孩子尤其是小女孩說出口的話,懂嗎?這是不符合禮儀的?!?/font>
遂心抿著唇,看著靜漪的眼睛。顯然她并不能領會靜漪的意思。但是靜漪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還有看著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來的神情,跟她那位看媽完全不是一個層級的。她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但是仍然問道:“跟爸爸也不能說嘛?”
靜漪彎下身,目光與遂心齊平。
她搖頭。
“不能。而且如果可以的話,也不要在薇姨面前和她討論這個話題?!膘o漪注視著遂心。孩子黑黑的瞳仁寶石般亮。真是不能不小心應對。
“會讓她難過是么?”遂心問。大眼睛里流露出來的是擔憂和難過。
“是的,會讓她難過。你不想讓她難過是吧?”靜漪點頭。遂心心底的柔軟,讓她感到欣慰又酸楚。
“不想?!彼煨狞c頭,“那我什么都不說?!?/font>
“好?!膘o漪站直了,“現在就去做你該做的事。不要擔心。這里交給我。我會照顧好你的薇姨?!?/font>
“真的嗎?你說到做到?”遂心問。
昏暗的環境里遂心的臉在靜漪眼中仍然是閃閃發光的,稚氣,天真,渾圓的珍珠似的可愛。
“我說到做到?!彼f。
“哦,那我可以放心去見爸爸了?!彼煨挠悬c兒無奈,“還有奶奶……你有奶奶嘛?”
“有?!膘o漪想笑。
“對哦,這問題多傻,誰都有奶奶嘛。她對你好嗎?”遂心又問。她不知不覺的靠近了靜漪,手肘撐在靜漪所在的椅子扶手上。
“好?!膘o漪想了想,若是她的祖母還在世,得九十歲了。
“我奶奶也待我極好……可是……”遂心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要怕她的。還有爸爸……”
靜漪說不上心里此時是種什么滋味,她握住了遂心那肉乎乎的小手,問:“他……你爸爸是很愛你的吧?”
“也許吧??晌铱傄惨姴恢??!彼煨幕沃兹椎男∧X袋,一本正經的說,“他太忙了。奶奶說他忙,薇姨說他忙……舅舅和舅媽也說他忙。舅媽說舅舅是最忙的人,可舅舅忙都會讓人接我過去,陪我玩一陣子……我不明白爸爸為什么那么忙。我想也許他并不是很喜歡見到我,不然他也一定會來接我去他那里的……”
靜漪摸著遂心的手。
她的牙都要咬碎了。
“我和你說這些干什么,你又不知道他?!彼煨难鲱^看靜漪。
“時候不早了,**?!笨磱屗坪跤X得遂心跟靜漪說的太多了,有些不妥,小聲的提醒。
“知道了,福媽媽你真啰嗦?!彼煨恼f著,“其實我也想爸爸的。我走了,凱瑟琳阿姨……我回來的時候你還會在這兒,是么?”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十五)

“我會?!膘o漪松了手。
“那好。再見?!彼煨淖叩角镛贝差^,看了她一會兒,帶著她的看媽出去了。
她出去了,這屋子似乎空了……靜漪轉頭對碧璽說:“將窗子開一刻鐘?!?/font>
“會閃風的!”碧璽低呼。
靜漪沒有重復第二遍。碧璽只好去將窗子打開,拉好窗簾。
“以后,主人家的事情,不管是對誰,不該說的,不要吐露一個字?!膘o漪坐下來,看著秋薇。
碧璽沒吭聲。
靜漪讓她出去備熱水。等她一出門,靜漪便按鈴將管家叫了進來,她交代了這幾日的食譜,然后說:“以太太的名義去給圖團長打電報,這是電報稿?!闭f著,將一張紙條遞過去。
管家出去了,靜漪照舊坐在秋薇的床邊。
開過窗子了,室內的空氣好很多。有鳥鳴聲,大約是在窗外的樹枝上,或者陽臺的欄桿上,聽的很是清楚……引擎聲由遠及近,停在了樓前。靜漪凝神細聽間,不自覺的舒展著雙腿,起身走到窗簾后。透過窗簾的縫隙,她能看到樓前的空地上那輛乳白色的轎車。
輕巧凌亂的腳步聲從門前經過,是遂心。
她的看媽跟在她身后喊著讓她慢些走,腳步聲卻更快了些。
靜漪輕輕挑開窗簾間那窄窄的一道縫隙——穿著粉色的小裙子的遂心走了出去,她帽檐上的粉色絲帶被甩起來,像粉色的柔軟的云團似的小女孩兒,嬌嬌的,踢踏著白色的小皮靴……車門開了。
靜漪迅速的掩好窗簾。
于是她沒有看到下車來的那個男人。也沒有看到那個男人,是怎么把他的女兒抱起來,并且高高的舉過頭頂的……把那個洋娃娃似的嬌美的可愛的女兒……然而她似乎聽到笑聲,在遂心那清脆而稚嫩的聲音掩蓋下,是低沉而渾厚的……她攥了窗簾。法蘭絨澀澀的,像什么東西困住在手心里,停滯不前。她就那么站了好久,好久才重新在秋薇的床邊坐下來。她握住秋薇的手,緊握著。頭低下去,額尖觸著秋薇的手背,默默的,祈禱……
此后靜漪都沒有離開這間臥室,直到下午四點鐘,圖家的管家來說有電話找她。
她才猛然間想起她還有頂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接起電話來,果不其然是李嬸打來的。晚上的宴席已經準備好了,她這個女主人卻一早出門至今未歸。
她鎮定的說:“我馬上回去?!?/font>
秋薇暫時沒有危險,已經醒過來兩次,情形一次比一次好些。
請來的日本女看護也到了,正等候在外面。靜漪讓人把她叫進來,仔細的叮囑她一些事情。這個中年看護看上去是十分有經驗,是她說一句、便答應一聲,清楚而利落,人也是很潔凈的。
秋薇醒著,催靜漪快走,說:“我沒關系的?!?/font>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不走了,才說:“我明天早上來看你?!?/font>
秋薇也許是身上疼痛難忍,點著頭,眼睛里有淚花在打轉。
靜漪走出房門時,竟也覺得身上隱隱作痛。
漸漸痛的她不能不停下腳步來,深深的呼吸。
她得快些走……在樓梯的轉彎處被一個更著急的人狠狠的撞了一下。她幾乎跌倒,慌忙扶住樓梯扶手,身子傾出去,樓下的拼花地板簡直要撲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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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于 2014-4-18 21:33:07 |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十六)

那人急忙同她道歉。
剛說完“對不住”,幾乎是沒有間隔的,叫道:“七少奶奶?!”
七少奶奶……靜漪捂著被撞痛的肩膀,看清楚面前這個人——他是這么的震驚,以至于原本急切而痛楚的情緒,都被暫時的放到了一邊似的,只管瞪大了眼睛望著她,不可思議的說著什么……
靜漪點了點頭,說:“快上去看看秋薇吧,虎子。她需要你?!?br /> *********
這天早上,程公館里就陸續擺上了成瓶的梔子花。
正值隆冬,梔子花十分罕見。這樣大規模的使用梔子花做裝飾,應該算是很奢侈的。
靜漪原本要訂普通的玫瑰花??墒腔ㄤ伒睦习逭秊樗且慌伤筒怀鋈サ陌嘿F的梔子花發愁,愿意以極低的價錢出貨,她便臨時將玫瑰花改成了梔子花。如今世道,銅板能省一個是一個。
于是一整天,連程公館忙進忙出籌備晚宴的人,身上都沾了梔子花的香味,喜氣洋洋的。自從住在這里的那位美籍院長回國之后,公館內已經好久沒有這么熱鬧。
宴會定在晚上七點整,第一批客人卻早早的就來了。
當時程靜漪還在換衣服。聽傭人來和她報告梅孟賢先生和夫人、**到,她忙將珍珠耳環掛在耳垂上,吩咐說上茶、告訴梅先生我馬上下來,順手抓緊時間將唇膏涂在唇上——她抿了下唇,香膏滋潤著唇,雪白的面孔頓時生動起來。她眨眨眼,輕輕拍了一點胭脂在頰上,揉了揉、又捏了下……晃晃頭,兩顆珍珠耳墜甩起來,敲著腮。
這妝容,應該很看得過去了。
她換了晚裝鞋出了房間,走了兩步,才意識到自己沒戴眼鏡,想了想,并沒有回去取。她從樓上下來,一路上檢視著公館內的陳設,梔子花香忽濃忽淡,沁人心脾,讓她的心情莫名的好了很多……她在樓上先往下看了一眼。
公館內小巧的客廳在樓梯正下方,此時沙發上已經坐了四個人——年長的長袍馬褂者是梅孟賢;旁邊坐著的那位穿著旗袍圍著皮草的中年貴婦應該是他的夫人,也就是洋裝女子梅艷春的母親;除去梅艷春,剩下的一位就是有過兩面之緣的梅季康了。
這梅季康,深灰色的燕尾禮服,溫莎結打的端正,人也落落大方。他似是無意當中抬起頭來,便看到了站在樓梯上的她,于是他微笑著站起來,順便的向兄嫂示意。
程靜漪也忙微笑點頭,款款移步下樓梯來。
梅夫人一抬頭望見靜漪,便低聲對丈夫說:“春兒整日說凱瑟琳是大美人,我只道是普通的美。不想原來是這樣的?!?br /> 她聲音是極低的,偏偏小梅聽到,笑著說:“我說的沒錯吧?”
“這回是沒錯。你們這代女孩子啊,知道什么是美人?稍懂得一點穿衣的摩登**們都是美人……”梅夫人說著,看了眼目不轉睛的望著程靜漪的小叔子梅季康。
梅孟賢則笑而不語。
幾個人里數小梅年紀輕,又最是活潑,早就贊出了聲。
靜漪下來,連連輕聲說抱歉。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十七)

她的聲音極柔婉,聽在人耳中十分熨帖。別說是誠心道歉,便是敷衍,也敷衍的人極舒服。于是這四位,從梅孟賢往下,都笑著也連連說沒關系,是我們早到了。
梅夫人坐下后說:“都是春兒,硬要我們早些到。季康說密斯程這里是西洋規矩,不興宴會提前來,要晚一些時候到才合適??晌覀兘蛔〈簝捍叽?,也想早些過來看看密斯程?!?br /> “您不必客氣?!膘o漪笑著說。
“密斯程也別跟我們客氣。平日里你多擔待我們家這個不懂事的孩子,總也沒有機會當面道謝。今天客人多,你也不用特別招呼我們?!泵贩蛉宋⑿?。
靜漪點頭。梅夫人和她的丈夫不太一樣。梅孟賢是船運大亨。上海灘的這種大亨不少,也大都脫不了江湖氣,盡管梅孟賢已經是第二代,不算是碼頭上打天下的人了,舉手投足仍不免青幫味道。梅夫人卻是地道知書識禮的閨秀味道。
這時小梅看了叔叔一眼,笑問:“叔叔,你不是有問題問凱瑟琳嗎?”
梅季康正坐在一邊不吭聲,見侄女促狹的笑著,便說:“我哪里有什么問題要問?”
“是啊,你是見了凱瑟琳,就什么問題都沒有了?!毙∶沸Φ?。
“你這個憨丫頭?!泵贩蛉税欀?,嗔怪的看著女兒。
門鈴響了。
還沒有人來通報,來客已經走進來了,爽朗的高聲笑道:“靜漪,怎么樣,我可沒遲到吧?”
是逄敦煌。
靜漪站起來,笑著打量他——他今日換了長袍,極是正式,手里還拿著一小束花,也是梔子花——她走過去,將花接過來說謝謝。
逄敦煌眉眼間滿滿的都是笑意。梔子花的香氣氤氳繚繞,讓他從笑容到整個人都開始溫和起來。
靜漪要給他介紹梅孟賢一行。梅孟賢卻笑著解釋,他們早就見過面。
“逄將軍去年帶兵在崇明附近駐扎,跟我的部屬多有接洽,就那么認識了?!泵访腺t當下親自給逄敦煌介紹家人。靜漪站在旁邊,見敦煌穩重溫和的同梅家諸位寒暄。她沒想到逄敦煌這個一身匪氣的男人,也有肯這樣循規蹈矩的一日……當然她也沒有錯過敦煌與小梅四目相對的一刻,小梅那緋紅的面頰,和眼中閃耀的星光……她不禁莞爾。
又有客人到了,逄敦煌自告奮勇的說幫靜漪照顧客人,隨后便真的擔負起了這個責任。
剛剛過七點,程公館門外開始車來車往,客人們很快便到齊了。
靜漪周、旋于客人之間,忙碌而快活。
等人來通報說可以入席了,她便將客人引入餐廳就座。
不大的餐廳里,布置的典雅整潔。壁爐里的火又增添了些暖意,嗶嗶啵啵的燃燒著松木,空氣里有溫暖的松香味。
靜漪的目光一一經過桌上這些人:紡織業巨頭傅家俊、船運大亨梅孟賢、三井銀行董事長李逸、報業大亨平永安、米爾納神父……還有她的朋友逄敦煌。他們或單獨出席或攜眷前來,彼此多是熟悉的,在席上交頭接耳、談笑風生,既照顧到她這個主人,也照顧到其他客人,看上去其樂融融。
靜漪也想讓自己由衷的愉快起來,可看著他們的面孔,她在心里畫著的卻是支票,想著支票上能填多大的數額;而他們,談論的是生意、是時局、是如何賺錢,甚至是如何轉移自己辛辛苦苦累積的產業……
穿著整齊的老李過來在她耳邊低語,她點頭說知道了。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十八)

餐廳的門被推開,主菜陸續上桌。
靜漪將手邊的酒杯拿起來,桌上安靜了下來,齊刷刷的,所有的目光都超她身上會聚過來。
她微笑著說:“歡迎諸位的蒞臨寒舍。祝大家有個愉快的夜晚?!?br /> 桌上酒杯璀璨耀目,客人們的笑容和煦燦爛。
從開胃小品開始,這桌席面便開始受到稱贊。
靜漪也覺得很意外。她平時只覺得李嬸的手藝很好,卻不知道今晚會發揮的如此出色。道道菜都色香味俱佳。她隱約覺得有幾道菜的口味似曾相識,卻也來不及仔細去想,到底是在哪里嘗過了。
“程先生,今晚的廚子是從哪家聘的?”傅家俊拿著餐巾揩著嘴角。他示意距離自己最近的一盤菜,說:“非常好、非常好。這個季節的冬筍本來就好,這做法又新鮮又巧妙,非高明的廚子不能為之?!?br /> 靜漪笑著說:“傅先生,這些都是自家廚房做出來的。今日晚宴名副其實是家常菜?!?br /> “程先生開玩笑吧?”傅家俊有點夸張的神氣,其他客人也附和著。
靜漪知道在座的這些客人,即便不能說是吃遍天下美食、至少也是見多識廣,雖然今晚李嬸做的菜令人驚艷,但他們如此這般交口稱贊,還是客氣的成分居多。她微笑著請客人多吃些,很有技巧的,說:“時間倉促,準備不周。若是有機會,今后可以再請各位光臨寒舍。到時候一定奉上更新鮮別致的菜品?!?br /> 正吃的高興的客人們聽到這里都會心一笑。
梅孟賢便先開口道:“府上的菜這么好吃,我跟內人倒要多叨擾幾次了?!?br /> 梅夫人在旁邊接著說:“要是密斯程嫌我們麻煩,可以讓我們家廚子來府上討教討教、或者什么時候我們想在家宴客,借府上廚師一借。密斯程,行么?”
靜漪笑,正巧這時候上來新菜,她請各位品嘗的工夫,老李過來,說:“先生,程之慎先生到?!?br /> 靜漪聽到“程之慎”三個字,不禁愣了下。
就是這么一會兒工夫,平永安就問:“怎么,今晚也請了程九先生嗎?”這一聲不高不低,在座的卻又有大半都進耳中。
靜漪擱下筷子,看向逄敦煌。
逄敦煌正低著頭吃菜,不知道是菜讓他滿意,還是身旁的傅家俊說了什么讓他高興,他在微笑。
靜漪便站了起來,但沒待她挪動,一個身材高大的西裝男子已經走了進來。
“各位,抱歉!我來晚了?!背讨髟诰嚯x靜漪兩步遠的位置站住,微笑著說,“靜漪?!?br /> “程先生?!膘o漪也微笑,對程之慎伸出手去,“晚上好?!?br /> “晚上好?!背讨髀龡l斯理的說。握住靜漪的手,松松的放開。
“請坐?!膘o漪示意。
大家都看得出來,明明是沒有位子的了。
程之慎大喇喇的等著用人給他搬來一張椅子,這工夫兒,他已經跟熟識的各位一一打過招呼,傅家俊是與程之慎較為熟悉的,不待之慎坐穩,便說:“之慎兄不是去了南京嗎?”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四十九)

程之慎笑道:“南京的事情一完,我就往回趕。趕的這么急,還是晚了。我倒像是不速之客了?!?br />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逄敦煌和梅季康之間。
他話音一落,逄敦煌笑著接道:“本來就是不速之客?!?br /> 梅季康瞅了逄敦煌一眼,就見程之慎泰然自若的說:“話雖是那么說,到親妹子家來,就是串門子嘛,也不在乎晚不晚的?!?br /> “偏挑人家請客的時候不請自來串門子,你們程家缺這一頓晚飯???”逄敦煌似笑非笑的神氣,越加的濃。
程之慎眉一挑,說:“敦煌兄啊……”
逄敦煌笑呵呵的,說:“來到靜漪這兒,咱都是客人。親妹子……少拿這話堵我的嘴?!彼f著,舉起杯子來,“諸位,程九先生來晚了,照規矩,是不是得自罰三杯???”
他這么一說,在座的人都笑起來。但并不過分。逄敦煌身份特殊,程之慎就更是。若是再加上今天的女主人程靜漪……眼下這飯桌上的迷局當然是一個接著一個。都是聰明人,怎么笑才合適,分寸都拿捏的極好。但也正因如此,原本看上去和諧的氣氛,倒有些曖昧古怪起來。
程之慎知道逄敦煌的脾氣,越是推搪,越不好。當下接過逄敦煌遞上的酒杯,連干了三杯。他酒量不算好,三杯下肚,臉就紅了。
“逄將軍?!膘o漪開口。她沒叫他敦煌,而是叫他逄將軍。
逄敦煌對她一笑。
之慎看向靜漪,也笑一笑。
靜漪見之慎的到來讓餐桌上的事態大有風云變幻的意思,立時覺得心里有些犯堵,可她仍不得不做出一副笑臉來,掩飾著內心的不安……
宴席結束,客人們談興仍弄,靜漪便請他們離席到客廳里坐。她像任何一個沙龍女主人似的,巧妙的將每一位客人都照顧好。這對她來說并不是太難的任務。
只是她趁著接電話的工夫,出去多逗留了一會兒。
在陽臺上,她呼吸著清冷卻新鮮的空氣,竟有些貪戀,不想那么快回去。
“你在外面呆太久不好吧?”
靜漪一回頭,逄敦煌叼著雪茄站在那,推了下陽臺的拉門。嘩啦啦的,拉門退到了角落里,客廳里的燈光便瀉了出來。
他背著光,靜漪看不太清楚他的臉……而他看她,瞇著眼睛,卻只會看的更加清楚——是在生悶氣的。如果不是今晚對她的計劃來說太重要,她早已當著眾賓客的面對程之慎發火了??墒撬塘?。
“我得出來透口氣?!膘o漪并不瞞著逄敦煌,“沒想到他會來?!?br /> “程家不來人才叫沒想到?!卞潭鼗屠仙裨谠诘恼f,“他來看你不是再對不過了?你本來就是他親妹子?!?br /> 靜漪搖了下頭。
“你以為如今的程之慎,還是你離開時候的程之慎?”逄敦煌笑微微的,指尖的煙點了下客廳的方向,說:“他程老九可是財神爺?,F如今只有人求著他,他不想看誰的臉色都行?!?br /> 靜漪望著逄敦煌——不但程之慎不是那時候的程之慎了,就連逄敦煌又何嘗還是那個逄敦煌?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五十)

逄敦煌見靜漪望著自己若有所思,笑道:“你先別怪我說的直白。其實,跟之慎一講,這點事簡直不值一提。就算他不出手,有他在,起碼解慈濟一時之困。你也能松快下來,以圖后事不是?你看今天,他來了,馬上不一樣。那些財佬自然心里有數?;仡^你瞧他們舍不舍得掏支票?!?br /> 靜漪依舊沉默著,對著逄敦煌搖了搖頭。
“之慎還是很關心你的?!卞潭鼗臀丝跓?,說。靜漪只是不跟他討論這個話題,他也無奈,“還有讓慈濟支援野戰醫院的事情,我會看著辦的,不會讓你為難。牧之事兒多,這等小事還輪不到下面去煩他,你放心?!?br /> 就像有什么東西刺中了靜漪的后背,刺痛之后,反而讓她挺直了背。
“我并不是不愿意進行人道主義援助。慈濟必須先度過眼下的難關?!彼忉尩?,避開了那個名字。
“這我懂。另外,今天我來之前,杜老板特意跟我通了電話。他還是愿意為慈濟捐一筆錢的。接受不接受,你考慮下?!卞潭鼗驼f。
靜漪問:“你跟杜老板聯系還很密切?”
逄敦煌吸了口煙,道:“當年從東洋回來,若不是回了西北,可能今天的我,也是上海灘算一號的人物了?!?br /> “你到底是走了一條不同的路?!膘o漪輕聲的說。逄敦煌的經歷極為復雜,無怪乎人稱傳奇將軍。
“有什么不同?一樣是槍林彈雨。我到死那天,也還是土匪出身的人?!卞潭鼗偷恼f。許是因為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說話倒是比平時收斂些。他一向是喝了酒,反而更沉默的人?!岸爬习迨沁@么說。他同梅先生的關系你也知道。讓他們倆一同做點什么,不易?!?br /> 靜漪點頭。梅杜二人是王不見王。她已經在二人當中做了取舍。
“就算不接受他的捐助,以后杜老板那里,你有事仍然可以開口——我要特別提醒你,下周六杜家的舞會,會邀請你。你有空的話,不妨去玩一玩。哪怕只是跳跳舞也好。另外,我少不得再提醒你一下,杜老板是很敬服牧之的。牧之也實在的幫過杜老板大忙,他們之間用一句肝膽相照倒也不過分。所以捐助這事于你雖是公事,若是牧之知道,難免以為你這又是故意的?!卞潭鼗驼f。
靜漪側了下身,避開了逄敦煌的目光,說:“他不會的。再說,我哪兒是誠心跟誰過不去呢?!?br /> “那就好?!卞潭鼗驼f完,比劃著手里的雪茄,讓靜漪離開,“主人家出來久了不好。我抽完煙再進去?!?br /> “你也快些?!膘o漪邊走,邊說,“對了小梅這個姑娘很不錯。你……”
“啰嗦?!卞潭鼗驼f。靜漪笑了。他也笑,說:“這么急著安排我的事?難道你忘了,逄敦煌永遠是程靜漪的觀音兵?”
他說著,已經張開手臂。



第一章 最近最遠的人 (五十一)

“No?!膘o漪笑。
“No?”逄敦煌跟著問。
一身淡淡珠光圍繞的靜漪,看起來就像色澤柔和的滿月似的,溫暖而又距離遙遠。
他陡然間便有些傷感,輕聲的叫她:“靜漪啊……”
靜漪不笑了。她站在那里沒有動,逄敦煌還是走過來,很輕很輕的,將她擁進懷里。
“去吧,外面冷?!彼f。
“敦煌,”靜漪看他半晌,卻想不出要說什么。
在這天之前她對逄敦煌最深刻的印象,是她登上飛機離開蘭州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也說了這句話,他說去吧靜漪,外面冷……她的飛機起飛了他還站在跑道上,風沙起,他漸漸的變成一個黑點,連同那黃沙曼曼的背景,一同消失在過去……她轉身離開。
靜漪走遠了,逄敦煌還在看她——長長的裙擺,細跟的鞋子,讓她走起來身姿優雅,緩慢中自有一種自信,讓她分外的美麗……他笑了一笑。陰暗的角落里,他的笑容不管有多高興也不管有多苦澀,都不會再有人看到。
程家那小小的客廳里笑語不斷。
她還是那樣的人,不管在哪里,很容易成為焦點,也很容易給人帶來快樂。
不管她自己,究竟是快樂,還是不快樂。
他看到靜漪似不經意的往他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也看到那個上海灘有名的**梅季康遠遠的對著靜漪舉了下手中的香檳酒,目光是熾熱的——整晚梅季康的眼都在望著靜漪的。比起梅季康平日的放浪風流,今晚他收斂的簡直讓人刮目相看。而梅季康身邊的那位梅**……她無疑就是靜漪說的那樣的好姑娘。
他回身倚靠在石欄上。
這石頭真涼……
時候已經不早,客人們陸續告辭。和來的時候不一樣,走的時候,客人們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有幾位,甚至悄悄的對她做出了捐款的承諾。她心里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不動聲色的送走了客人們。
梅孟賢夫婦走的晚些,臨走還再三的邀請她過幾日過府一敘。梅夫人更拉著她的手說改日就下帖子。
她答應了。
梅季康的站在兄嫂身后,告別的時候特別的同她說了句“改日見”。
人人都在說這句話,只有梅季康說的是如此輕柔。
她微笑點頭。
戴著絲質手套的手與他的輕輕一握……
她站在公館前,看看剩下的兩輛車,曉得這二位不親自請出去,恐怕是不會盡早離開的,于是她轉身回到客廳,并不見逄敦煌,只剩下程之慎一人。
程之慎早就脫了外套,正坐在沙發上自在的吃著甜品。見靜漪進來,微笑著稱贊:“今晚上賓主盡歡。你這個宴會女主人做的不賴。不過你要當心梅季康,梅老三的風評并不好?!?br /> “你什么時候走?”靜漪屏退傭人,冷著臉問。
程之慎將碗放下,說:“喲,我說小十,你真好意思的?”
靜漪抿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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